如果你在过去两年关注过加密市场,你一定听说过 Michael Saylor 的名字。作为 MicroStrategy(现更名为 Strategy)的创始人兼执行主席,他将一家曾经默默无闻的企业软件公司变成了一家"比特币财团"——通过不断发行普通股和优先股来购买比特币,他构建了一个三层资本结构:底层是比特币储备,中间层是 MSTR 普通股,顶层是各种优先股产品。
这个结构在比特币上涨时运作精妙。Saylor 以低于市场价的成本借入资金,购买比特币,然后通过优先股向投资者支付有吸引力的固定收益。但随着比特币从 2025 年高点大幅回落,这个体系的脆弱性开始暴露。
最引人注目的是 Stretch——MicroStrategy 发行的旗舰优先股产品,目标价格 $100,初始股息 11.5%。在上周的市场动荡中,Stretch 跌至 $71 的低点。Tarun 在此前的节目中称其为 "Luna for suits"(穿西装的 Luna)——这个评价一针见血:虽然目标受众从加密原生用户变成了华尔街投资者,但产品结构中潜藏的死亡螺旋风险与 Terra/Luna 如出一辙。
面对危机,Saylor 并没有坐以待毙。他宣布了一套被他称为"数字信用资本框架"(Digital Credit Capital Framework)的综合应对方案。这个方案的核心思想很简单:MicroStrategy 不是一家负债累累的公司,而是一家"数字信用公司"——它的使命是将比特币这种波动性资产,转化为一系列具有不同风险收益特征的金融产品。
具体措施包括四个方面:
第一,建立 $2.5B 现金缓冲。这覆盖约 18 个月的股息和利息支出,远高于之前的 12 个月水平。资金来源是通过 ATM(At-The-Market)出售约 $1.15B 的 MSTR 普通股。对于 MSTR 股东来说,这意味着股权被稀释,但 Saylor 的逻辑是清晰的——优先保住优先股持有人的利益,才能维持整个资本结构的信用。
第二,大幅上调股息。Stretch 的股息从 11.5% 提升至 12%。在 Saylor 的历史操作中,股息调整通常是 25-50 个基点的微调。这次 50 个基点的"jumbo"加码传递了一个信号:他愿意用更高的成本来维持投资者信心。
第三,启动回购计划。优先股回购最高 $1B(Stretch 优先),MSTR 普通股回购最高 $1B。回购的逻辑是:当市场价格低于内在价值时,用现金买回自己的负债和股权是最有效的资本配置方式。
第四,准备出售比特币。这是最引人注目的一条。Saylor 宣布,必要时可能出售不超过总持有量 2.5% 的比特币,约 $1.25B。对于一个以"永不卖出比特币"为口号建立了个人品牌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立场转变——尽管他将其包装为"风险管理"而非"策略调整"。
Tarun 保持着更深的怀疑。在上一期节目中,他将 Stretch 称为 "Luna for suits",本期他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担忧:Stretch 的问题不在于它会像 Luna 那样瞬间归零——毕竟比特币的供应是固定的,不能被无限增发——而在于它存在自反性风险。
自反性(reflexivity)这个概念来自索罗斯:市场参与者的预期会影响市场本身,从而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在 Stretch 的案例中,这个循环是这样的:
Tarun 还指出了另一个结构性问题:MSTR 的边际买家。MSTR 被纳入多个股票指数,每天都有来自指数基金的被动买盘。但如果 MSTR 的市值持续下跌并跌出指数,"they're going to have a lot of trouble selling at the money as well"——Saylor 通过 ATM 出售股票来筹集资金的能力也会受损。
Jordi 对此提出了有力的反驳。他认为将 Stretch 与 Luna 相提并论是过度简化:
Jordi 的核心论点是:Luna 的死亡螺旋之所以致命,是因为它可以在几小时内归零——你可以无限增发 Luna 来维护 UST 的锚定,但增发行为本身会稀释 Luna 的价值,形成一个加速崩溃的循环。而比特币的供应是固定的。Saylor 有 $2.5B 的现金缓冲,有多个工具可以动用,有 18 个月的时间窗口。只要比特币不归零,只要长期持有者最终会在某个价格水平接盘,Stretch 就很可能存活下来。
这是一个关于时间偏好(time preference)的赌注。Saylor 赌的是长期——比特币的年化增长率最终会超过 12% 的股息成本。Tarun 担心的是短期——自反性循环可能在长期到来之前就将整个体系摧毁。如 Haseeb 所总结的:"the gamble of tapping into credit rates go down buy Bitcoin on cheap leverage is, the market's working against you and unfortunately it's not a great trade to be in right now."
节目中还讨论了一个被很多人忽视的市场结构变化:Saylor 已经不再是比特币市场的核心驱动力。
在过去一年中,市场已经形成了一种节奏——Saylor 每月通过 ATM 出售约 $2B 的 MSTR 股票,然后在月中左右买入比特币。大量资金围绕这个节奏进行布局。Jordi 描述道:
当 Saylor 在最近一次未能如期买入时,这个"抢跑游戏"戛然而止。大量等待 Saylor 买盘的资金被迫平仓,这被认为是比特币从 $80K 回落至 $60K 的重要原因之一。现在,"the front runners are out, obviously no one's like front running buys anymore"——市场的结构性买盘消失了。
Haseeb 在 Goldman Sachs 的一个活动上听到了更令人担忧的信息:很多交易台的主要工作就是推演 MicroStrategy 的买卖节奏,因为"they're the marginal flow in the Bitcoin market right now"。当最大的边际买家也停止买入时,比特币市场需要找到新的驱动力。但目前来看,散户不在场、ETF 持续流出($5B 的史上最大规模流出)、Saylor 停买——下一个边际买家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如果 MicroStrategy 的危机代表了加密原生玩家的困境,那么 OUSD 的出现则代表了传统金融巨头对加密市场的全面入侵。
Open USD(OUSD)是一个由约 140 家公司组成的联盟推出的新稳定币。CEO 是 Zach Abrams,他曾是 Bridge 的联合创始人(Bridge 已被 Stripe 以高价收购)。OUSD 的核心卖点是:零铸币赎回费用、收益归铸币者、无单一控制实体。
联盟成员的名单令人瞠目:
Tom 用了一个极具画面感的比喻来描述这种局面:
在 Tom 看来,加密行业的稳定币竞争就像是《阿波卡猎逃》中土著战士在悬崖上的决斗——USDT vs USDC vs DAI,在一个相对封闭的 DeFi 小池塘里争夺排名。而 OUSD 的出现,相当于西班牙战舰出现在地平线上——游戏规则彻底改变了。
OUSD 的机制中有一个至今未被解答的关键问题:收益如何在 140 个联盟成员之间分配?
目前的设计是"谁铸币谁获得收益"。但 Tarun 指出了一个致命的技术难题:在一个完全可替换(fungible)的资产中,你无法追踪"谁的币"被销毁了。如果 A 铸造了 $1B OUSD,B 也铸造了 $1B,然后双方交易,最终由 C 来销毁,那么收益应该归谁?
Tarun 认为,无论最终采用什么样的分配规则,都会有人找到最聪明的办法来"刷"(farm)收益:
这个问题并非微不足道。在 Visa 的案例中,联盟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银行业的价值已经被创造出来了——Visa 的角色是协调和分配,而不是创造。但在稳定币市场,总市场规模仍然很小。Haseeb 指出:"Relative to a BNY Mellon or a BlackRock, stablecoin market's tiny." 在一个需要开拓新领域的市场中,联盟结构面临着严重的搭便车问题。
Haseeb 提出了本期节目最具洞察力的一个框架。他将市场参与者分为两种模式:探险家和联盟。
探险家模式(Tether、Circle)的核心特征是:单一实体承担全部风险,也收获全部回报。当你去印度尼西亚做市场开拓,建立本地合作伙伴关系,教育用户什么是稳定币——这些投入的成本和风险由你独自承担,但如果你成功了,所有收益也归你所有。这种结构适合开拓未知领域。
联盟模式(OUSD、Visa)的核心特征是:多方共享治理,收益按预先约定的规则分配。这种结构适合在已有市场中进行协调——当所有银行都已经覆盖了消费者,建立一个中央协调层来统一支付标准是有意义的。但在需要开拓新市场的场景中,联盟面临着严重的激励问题:你做了市场开拓,投入了真金白银,但收益可能被其他成员抢走。
Haseeb 对 OUSD 的判断并非完全悲观。他认为 OUSD 有可能在"新市场"中取得成功——B2B 支付、银行间结算、商户收单——这些场景目前不在 Tether 和 Circle 的势力范围内。问题在于,开拓这些新市场需要有人做"重活",而联盟结构天然不擅长做重活。
Haseeb 提醒大家回想 Facebook 的稳定币项目 Libra。Libra 在 2019 年宣布时也有约 40 家顶级公司签名加入——Visa、Mastercard、PayPal、Mercado Libre 等。当时的市场反应和今天对 OUSD 的反应如出一辙:"天哪,Visa 也在里面!这将改变一切!"
但后来的调查揭露了一个尴尬的真相:
当监管压力来临时,这些"合作伙伴"迅速退出。Visa 和 Mastercard 是最早离开的两个。Haseeb 由此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观点:"I am skeptical when the consortium is too big. I'm almost more bullish if it's a consortium of like eight people or 10 people. A consortium of 140 people is basically like, you know, we all went to a concert together and like we all signed a petition."
Jordi 提供了一个更务实的视角:这是一种制度性的行为模式,既不是信号也不是反信号。每家大型公司都有一个"加密部门负责人"(crypto guy),这个人每年都需要向老板证明自己做了点事情。"they need to sign up so they can show that they did something"——加入一个 140 家公司的联盟,是最安全、最省力的年度业绩。
不过 Tarun 指出,OUSD 有一个 Libra 没有的优势:收益是真实的。"Stablecoins are a much easier sell...this promises you straight up treasury yield. There's real dollars behind this versus like a little bit more like the hope of a token type thing." 国债收益是真实存在的现金流,而不是模糊的未来代币升值承诺。这使得 OUSD 在企业董事会中的推销难度远低于 Libra。
节目还讨论了 Meme 币市场的一个小插曲:Ansem 代币的短暂回潮。
Ansem 是加密圈最有影响力的 Meme 币 KOL 之一。最近出现了一枚以他名字命名的代币(他本人并未发行),通过 Pump.fun 的创作者费用机制,他获得了 65% 的代币供应。他将部分费用以空投形式分发给其他创作者和 KOL,代币市值一度触及约 $100M。
Jordi 对这个现象的评价颇有意思:
在 Jordi 看来,Meme 币的叙事从来不像表面上那样"有机"。每一个成功的 Meme 币背后都有一个精心编排的剧情——"这个开发者没赚到钱"、"这是社区的胜利"——这些都是 WWE 式的剧本。但这恰恰是 Meme 币的价值所在:人们购买的不是基本面,而是参与感和故事本身。
Haseeb 则观察到一种周期性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市场对"某个愚蠢的币"的投机需求就会积累到一定程度,然后爆发,再消退。"the speculative fervor is in all of us"——投机的冲动存在于每个人心中。
节目的最后一个主要话题是 ENS DAO 的治理风波。
ENS DAO 正在计划将其国库的日常管理权委托给一个基金会——包括所有 ENS 代币、ETH 和稳定币。但在投票过程中,Nick Johnson(ENS 的核心开发者、以太坊社区的知名人物)用他掌握的约 50% 的投票权重,独自否决了这项提案。他的理由是必须保留安全委员会作为对资产风险的最终防线。
这个事件引发了"DAO 是否已经失败"的广泛讨论。批评者认为,如果一个人能用代币权重否决整个 DAO 的决策,那和传统公司治理有什么区别?
Tom 提出了一个不同的视角:这不是系统的失败,而是预期的错误。代币治理从一开始就是"一币一票"的财阀制(plutocracy),不是"一人一票"的民主制。人们感到失望,不是因为系统坏了,而是因为他们的期待建立在错误的假设上——"they thought it would be one or the other and actually the other ends up looking a lot like the other one."
Tarun 则更直接——DAO 和联盟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
Haseeb 观察到一个行业趋势的转变:MakerDAO 的 Rune、Aave 的 Stani 都曾在各自的 DAO 中进行集权化改革——"there's a vibe shift in, hey, DAOs are overly complicated, overly bureaucratic, this was a little bit decentralization theater maybe we were doing under a previous administration."
Jordi 则在结尾抛出了一个乐观的预测:AI 可能会拯救 DAO。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人 AI 代理(AI delegate),能理解你的偏好并代表你投票,代议制民主在链上就变得可行了。Tarun 笑着指出,这其实是 2017 年 Dfinity 的原始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