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 450 亿美元、重仓 Anthropic 的 AI 杠杆基金,在 48 小时之内从华尔街巅峰走到被强制清盘。前对冲基金经理 Martin Shkreli 在本期 TBPN 中逐层拆解了这场崩塌:狩猎它的空头、接盘它的 Citadel、被迫强卖的银行,以及一条被反复验证的教训——杠杆面前,25% 的回撤就足以让任何人出局。
Shkreli 说,自己上周中第一次听到基金承压的传闻,这些说法「上周晚些时候开始具体化」,到周一早上,一切已经是「fait accompli」——既成事实。他特别指出,这家基金把秘密保守得相当好:基金没有泄露自己在受伤,据他所知也没有每日净值披露。但作为一家年轻的对冲基金,它在投资者沟通上「做得并不好」:13F 披露迟到,月度、季度信件也不够及时。
与此同时,一场竞标在封闭圈里进行。Jane Street、Millennium 和 Citadel 在上周五晚些时候被请进来,对基金的剩余资产出价。Shkreli 补充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Jane Street 据传是这只基金的 LP,却对竞标没有兴趣——不过它可能接走了 Anthropic 股份。
Shkreli 对「基本面」的解释很直白:聪明人最早进场,买进、看着价格涨、再买;然后不那么聪明的人注意到了,说「我也想要一年涨 400%」。像他这样的人——他自嘲——开始在接近顶部的地方买入。最弱的手买在顶部,所以他们也是最先卖出、最先恐慌的人。
"The weakest hands are buying at the top. So they're also the first to sell. First to panic."
他给出一个关键的观察:80–90% 的资产根本不会换手,决定价格的是边际 5% 的交易。如果那 5% 的人带着 3–4 倍杠杆,「25% 的回撤就能让你出局」。所以他并不惊讶于这场崩塌的速度——「基本面基本无关紧要」,真正驱动边际买卖双方的是情绪与杠杆。
Shkreli 把账目摊开:基金峰值约 450 亿美元,其中约 100 亿是 Anthropic 股份,其余现金以 4 倍杠杆运作,总敞口约 1200 亿美元。总敞口跌 25%——听起来对 1200 亿的盘子不算什么——就是约 300 亿的亏损。但亏的不是敞口,是净值:350 亿变成 50 亿。
接下来是主经纪商的逻辑。没有一家主经纪商会允许你带着 900 亿的敞口继续玩,因为净值一旦跌破零,亏的就是它们的钱——在经历了一次次爆仓之后,它们绝不打算再亏一分。于是它们把你叫进来,告诉你:「这些资产现在归我们了。」Shkreli 补充了主经纪商的生意经:它们靠融资利差赚钱,1% 的利差已算巨大,客户借外汇做杠杆相当于白送 400 个基点,规模足够大时甚至能拿到 600–800 个基点。「杠杆是主经纪商最好的朋友」——直到你的净值逼近零。
Shkreli 回忆,他的老东家 Cramer 把一种操作叫做 shooting against a fund——对着基金开枪。如果你知道有人必须清仓,最有利的做法是卖掉所有共同持仓,然后开始做空他的一切,尽可能快地加速它的垮台。「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做法,」他承认,「我和他们没有重叠持仓,所以我当然不会这么做——但有大量基金在做空这些股票,期待一场恐慌和崩盘。」
而一旦市场闻到了血,连锁反应会变得凶残。Shkreli 引述华尔街的老话:一旦水里见了血,这些仓位就会一路跌到零。他的表述更加具象:空头会把 Micron 砸到 5 美元,「就为了把这家伙在 3 美元清算掉」。当你必须卖出 1000 亿的时候,市场会把一万亿摆在你面前,看你什么时候「哭出来」。这是最马基雅维利式的残酷——但以他的杠杆水平,别无结局。
Shkreli 的机构收到过一个报价:1 亿美元的 Anthropic 股票。他的第一反应是挑眉——「这是 Leopold 在卖吗?」这里藏着华尔街的试探规则:当你想卖 40 亿美元时,你不会直说,你会先说卖 1 亿。「而一个想买 1 亿的人,通常也吃得下 5 亿甚至更多。」
传闻随后变得具体:基金在周末联系了约 10 家机构,为 Anthropic 股份寻找买家以补充流动性,报价对应 1.1 万亿美元的估值——Shkreli 认为这与当时的市场交易水平大致相当。据他的报道,股份卖出了一半,买家是谁仍不明确。
竞标中,Millennium 出了价,但「Citadel 的报价更好」。Shkreli 的判断是:Ken Griffin 想成为那个所有人出事时都会去找的人。这个生态位正在空出来——「Buffett 越来越老了,而且这本来也不是 Buffett 想做的生意。」华尔街需要一个在银行急着脱手风险仓位时能接下整本书的人。
Citadel 有先例可循:Amaranth 在天然气期货上爆仓时,它接走了组合——事实上金融史上几乎每一次爆仓它都出现过;Enron 倒下时,它直接挖走了全部人才。Shkreli 的类比是:就像当年美国政府找 Warren Buffett 救 Goldman 一样,Goldman 和 Bank of America 们知道该打给谁,「而 Ken 正在非常努力地让自己成为那个号码」。这笔生意的账是:你可能十年才被需要一次,但十年一次的机会,「白拿 50 到 100 亿」。
零售投资者常有一个误解:持有 5000 万美元的芯片股,难道不能直接市价卖出吗?Shkreli 说,到了这个量级,事情完全不同。第一步是评估「屏幕卖出」:如果你持有相当于 10 天成交量的筹码,直接砸盘会把股价打掉一半以上。第二步是广告系统:银行必须为你的单子打广告——Goldman 的四位做市商代码是 GSCO——「有个大卖家」的消息会传遍市场,想抢跑的小鱼会开始做空。第三步是电话排查:你问 Fidelity,不卖;下一个,不卖;ETF、指数基金都不卖——「那只可能是他们」。然后你发现他所有持仓都在跌,一切就都清楚了。
第四步,银行不等你同意。「我不在乎你想不想卖,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卖。」因为 Goldman Sachs 不是做 AI 股票生意的——董事会宁可确定地亏掉 10 亿、撕掉创可贴,也不愿赌会不会亏 50 亿。「在它转移之前就把胳膊砍掉」,于是有了第五步:一次性的 fire sale,把整个组合打包卖给 Citadel,折扣可能高达 20–50%。Shkreli 认为这是非常聪明的做法——它换来了了结。据传买方入账即有 30–40 亿美元的浮盈。
但接盘真正的门槛不是钱,而是持有能力:「这些股票的买家必须有流动性,能拿着它们五年什么都不做。」基金的一只日本持仓 Kyosha 已经被砸到 3 倍市盈率——「他们基本上是在逼你卖出」。唯一大得足以、强得足以拿住 1000 亿而不眨眼的,是 Citadel 这种体量——而即便是它,也会有人想反过来碾压。
Shkreli 提醒听众不要把这件事看成孤例:「这不仅仅是 Leopold 的 1000 亿总敞口——是它乘以五或十倍。」很多对冲基金在同一个交易里。7 月的业绩数字很快就要出来了,他预计会有一些基金「即将被发现跌了 30% 或 40%」。市场很流动,但几周之内出现这么大的下行压力,仍然罕见。
他的结论分两层:清算本身已经结束,谢天谢地;但传染的余波可能才刚刚开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倾向于认为市场会迎来「一次更长、更拖沓的下跌」——今天的反弹很舒服,泡沫去了不少,但接下来呢?
Shkreli 把这期节目放在一个更长的谱系里。60 年代有 Gerald Tsai 的 Manhattan Fund——被 Warren Buffett 点名批评的 go-go 基金;2000 年有 Ryan Jacob 的互联网基金——崩盘时 Shkreli 本人正在 Cramer 的公司;2021 年有 Tiger / SoftBank 的风投热潮。「每一代都有一个相信周期、把全部身家押上周期的人。」他对这种人抱有敬意,但周期本身从不留情。区别只在于时间尺度:.com 泡沫花了三四年「耐心地上涨、耐心地下跌」,而这一次,一切在一个月内压缩完成。
他讲了一个正面的对照:一位朋友极早期就跟进了这笔交易,收益「和 Leopold 一个量级」,并且在接近顶部时做了对冲。Shkreli 称他为「奇迹交易员,我认识的最好的交易员」——如果他能在顶部卖出并转空,Shkreli 愿意「膜拜他为史上最伟大」。泡沫里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在对的位置离场的人。
这次崩塌的报道本身也是故事:Shkreli 先发布了消息,约两小时后 Financial Times、Bloomberg 和华尔街日报才跟进。他称之为一场「换岗」——大媒体的记者非常出色,但他们不是现役或退役的玩家,而街上发生的事,玩家总会先听到。
但「先知道」是有代价的。他承认自己会刻意坐拥信息:有些消息不能分享——比如数百次正在进行的募资——因为泄露一次,就再也不会有下一次。媒体可以把读者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惜烧掉桥和资源;他不能,他还想继续和这些消息源说话。这次他选择发布的触发点,是朋友的一句话:「现在每个人都在听说了。」那一刻他知道,该把猫放出袋子了——反正它本来也要被放出来了。
当主持人问 Leopold 未来能否以风投身份重建事业时,Shkreli 先讲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要做对冲基金经理?「我告诉一个想开基金的朋友:这是世界上最痛苦、最可怕的生意。为什么要干这个?」他的对比很残酷:一个年入 1 亿美元的 newsletter 生意,「就超过地球上几乎所有对冲基金了」。这行的日常是凌晨 3 点醒来查韩国股价,6 点再醒一次——「你其实没在做任何有生产力的事」,只是在打一场高风险的疯狂扑克。他自己做过,并且「绝不会再来一次」——但人们还是前赴后继,因为「这是世界上最性感的事」,是宇宙主宰的荣耀。
至于 Leopold 本人,Shkreli 给了 Peter Thiel 的先例:Thiel 的对冲基金 Clarion 最后几年并不顺,但他转身继续做风投,做出史上规模最大、最成功的基金之一,又重回宏观交易,据说做得不错。所以 Shkreli 不认为这是终点:「不管这事怎么收场——他会回来,并且会成功。」只是要先接受市场的一课:「市场总是会教你谦卑。」两个月前还是地球上最大、最成功的对冲基金,如今被强制清算——这是极快的逆转。而在这一切之外,还有一个残忍的注脚:这家伙这个周末还要结婚。
节目的最后一部分回到数学。Paul Tudor Jones 说过,每个交易者都在重复同一个错误:仓位大概是应有水平的 2 到 10 倍。Kelly——贝尔实验室的那位——证明存在一个最优下注比例:55% 的胜率对应 10% 的仓位,对多数人来说还是太颠簸,所以大家用半个 Kelly 或四分之一个 Kelly。Shkreli 自己做了 Kelly 计算器和组合模拟器,结论令人清醒:即使每笔交易都有 60/40 的胜率,持续超仓也会归零——而「谁能在股市里拥有 60/40 的胜率?没有人」。
他的反面教材是一段亲身经历:一位 Point72(前 SAC Capital)的老将,管理着 3–4 亿美元自有资金,90% 的资本就是现金,只做小小的交易,「像小鸡啄米」,二十多年没有一个亏损季度,年化约 30%。Shkreli 看完之后的反应是——一拿到资金就上了 8 倍杠杆。「这是世界上最蠢的事。」他承认自己几乎总是在超仓,而几乎每只基金、每个散户也都一样。
最后是 Tim Cook。当全世界都在 FOMO——大型科技公司「FOMO 得和 Leopold 一样狠,甚至更狠」——只有一个人坐在后面说:不是我,什么都不做。市场奖励了 Microsoft 的克制,惩罚了 Meta 和 Google 的不克制。至于市场往哪走,Shkreli 给出了两派理论(流动性出清后新高,或下跌趋势延续),而他最反直觉的一句话是:最意外的事,反而是看到所有资产创下全新的历史新高——几乎每个华尔街人都怀疑这会发生,而正因如此,它才有机会发生。
"The weakest hands are buying at the top. So they're also the first to sell. First to panic."— 论泡沫的解剖:最弱的手买在顶部,也最先恐慌离场
"A 25% drawdown takes you out of business."— 论 4 倍杠杆:25% 的回撤就足以让一只基金出局
"I think Ken wants to be the guy that everyone goes to when they're in trouble."— 论 Ken Griffin:成为所有人出事时第一个想到的号码
"We'll send Micron to $5, you know, just to liquidate this guy at three."— 论华尔街的达尔文主义:为了在 3 美元清算你,先把 Micron 砸到 5 美元
"Goldman Sachs is not in the business of holding AI stocks."— 论银行的强卖逻辑:宁要确定的亏损,不要可能的灾难
"Market tends to humble you."— 论谦卑:两个月,从全球最大对冲基金到强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