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ypto 已见证 ENS、BonkDAO 与 VVV 风波——DeFi 治理的未来在哪里?
本期为何值得关注
DAO 治理正在经历一场历史性的压力测试。2026 年 7 月发生的三起事件——ENS DAO 创始人夺权、BonkDAO $2000 万国库被抽干、以及 Dragonfly 投资 Venice 引发的「代币 vs 股权」争论——在同一时间点上爆发,暴露了 DAO 1.0 模型的系统性缺陷。
Laura Shin 邀请了两位站在治理前沿的嘉宾:Nick Almond,Cheetah Foundation 的治理负责人,同时也是 Jito 和 Gitcoin DAO 治理结构的设计者;ProfIt,MetaDAO 的联合创始人,正在用决策市场构建一种完全不同的治理范式。这场对话既是 DAO 1.0 时代的验尸报告,也是 DAO 2.0 的路线图。
一、ENS DAO:一场精心策划的夺权
ENS DAO 曾经是以太坊生态中最受推崇的去中心化治理实验之一。但到了 2026 年,它展示了一个「成熟期 DAO」的所有典型病症:错综复杂的工作组网络、持续流出国库的资助系统、以及不断累积的社区不满——关于支出效率、产出质量和治理透明度的质疑持续发酵。
导火索是 ENS Labs COO Katherine Wu 提出的一项提案:将国库管理权从 DAO 移交给一个基金会。理由听起来合理——低投票率导致决策困难,基金会可以更高效地处理日常财务。但与此同时发生了一件更具争议的事:ENS 联合创始人 Nick Johnson 用自己的代币投票,阻止了安全委员会的续任。
结果是一个连锁效应:安全委员会被解散,新委员会的构成由 Nick 主导,基金会最终接管了超 1 亿美元的国库。以太坊社区的反应是震惊和失望——"一个曾经承载着去中心化梦想的标杆项目,最终选择了放弃",Nick Almond 评论道。
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好人 vs 坏人」叙事。ENS Labs 在过去两年中确实花费了约 2000 万美元进行开发,而产出却十分有限——规划了两年的 L2 方案 Namechain 最终被放弃,多个产品未能上线。ProfIt 的评论很直接:"如果 ENS 是私有公司,每月的烧钱速度会是一个红旗。"从创始人的角度,看到一个无法有效决策的 DAO 在消耗他毕生心血的项目的资源,选择介入似乎情有可原。
二、投票冷漠症:3% 如何变成半数
ENS 事件暴露了 DAO 治理中最根本的问题:投票冷漠。Nick Johnson 仅持有 ENS 代币总量的 3%,但因为投票率极低,他的票数竟然占到了安全委员会投票的近一半。这不是一个孤例——ENS 的投票参与率正在经历"长期而缓慢的衰落"。
Nick Almond 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大多数代币持有者并不想花时间治理一个协议。"这不是什么新发现,但它的后果是系统性的:治理权倾向于集中在一小群「专业代表」和 DAO 治理爱好者手中,这些人跨 DAO 活动,逐渐形成了一种行业内的共享文化。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社区治理,实际上变成了少数人的寡头统治。
奇怪的是,高投票率也未必是好事。Jupiter DAO(JUP)在 Solana 上吸引了大量散户参与,投票率非常高,但结果是 Nick Almond 所说的"纯粹的混乱"——当大量缺乏专业知识的参与者涌入时,决策质量反而下降。ProfIt 给出了一个更根本的洞见:投票率本身不是目标,决策质量才是。理想情况下,"我们做出所有正确的决策,而只有一个人出现并花费最小的精力来做出那个决策"。投票变得必要,只是因为低投票率 + 无约束 = 捕获风险。
三、Jito 的精选委托制:一个务实的中位数
在投票混乱和中心化之间,存在一个中间地带——Jito DAO 的精选委托制。Nick Almond 分享了他们的实践:当 Jito 完成空投后,Solana 社区对 DAO 完全陌生,根本没有人参与投票。"权力被伪随机地分布在空投日获得代币的地址中",这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有效治理。
基金会的应对是:紧急发现并精选了一组合格代表——不是那些靠领取治理工资为生的"专业代表",而是 Solana 生态中的同盟者,他们对协议有真正的理解和利益对齐。这些代表被分配代币参与治理,大幅提升了决策质量。
这个模型的关键在于「可撤销性」:代币持有者可以随时出现并推翻代表的决议。Solana 最近在协议层面引入了这一机制——验证者可以为网络提案投票,但代币持有者可以逐个提案覆盖代表的投票。Nick Almond 称这是"委托 + 撤销"的最优雅实现,结合了委托的效率和直接民主的最终控制权。
四、BonkDAO:一场 $2000 万的「冷漠攻击」
如果 ENS 事件是关于「治理被捕获」,那么 BonkDAO 事件则是关于「治理被遗忘」。2026 年 7 月 6 日,一个攻击者提交了一份提案,声称要"重建 DAO",用华丽的词藻包裹了一条简单的指令:向提交者发送 4.4 万亿 BONK——当时价值约 2000 万美元。
攻击者仅花费了 8820 亿 BONK(约 440 万美元)就达到了法定人数。在 18,000 个可能投票的钱包中,只有 7 个投了票。提案只有 1 天的时间锁,通过后立即执行——国库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被抽干。
ProfIt 的判断非常明确:这甚至不是一个「投票机制」的问题。核心团队根本没有注意到提案上线——如果他们注意到了,他们有足够的代币来否决它。"我们有一个 Telegram 机器人和 Slack 机器人,在提案上线时通知我们。那个系统应该存在。"
Nick Almond 补充了一个历史视角:2022 年,Compound DAO 被一个叫 Humpy 的人用类似手法攻击——利用大学区块链俱乐部放假的时机,在无人看守时通过恶意提案。"这本质上是冷漠攻击(apathy attack)——攻击者看到了没有人关注这个东西,它就那样被遗弃了。"
至于法律后果?BONK 团队在 X 上声称已联系执法部门,但 Nick Almond 表示怀疑。此前 Mango Markets 的 Avi Eisenberg 案中,法官裁定"你不能欺诈一个智能合约"。攻击者完全遵循了 DAO 的治理规则——"违法吗?我不确定。"
五、决策市场:MetaDAO 的根本性替代
ProfIt 和 MetaDAO 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路:如果你不用投票,而是用交易来做决策呢?
MetaDAO 的核心理念是:让参与者押注「什么对代币价值最有利」。因为参与者有直接的财务激励——如果市场错了,你可以通过反向交易获利——错误的决策会被套利纠正,不需要依赖任何人"花时间治理"的热情。
"we're not pro governance, we're pro oversight."— ProfIt,定义 MetaDAO 的核心理念
ProfIt 用一个 51% 攻击的例子说明了投票系统的根本缺陷:如果你持有 51% 的代币,你可以投票将整个国库转给自己——一个 $1000 万的国库,你的代币值 $500 万,但你能得到 $1000 万。投票无法防止这种利益冲突,因为投票者不需要承担错误决策的财务后果。而在决策市场中,攻击者的交易本身就会暴露其意图,且他们必须承担做错方向的经济损失。
到目前为止,MetaDAO 已帮助 13 家公司从约 10,000 人筹集了超过 4000 万美元。一个值得注意的意外发现是:早期代币持有者往往会转化为早期用户。ProfIt 分享了一个加密信用卡产品的案例——在 MetaDAO 上筹款后,使用量翻了 10 倍,参与者变成了产品的营销者和用户。
六、VVV 代币:当效用代币撞上股权预期
2026 年最激烈的加密辩论之一,源于 Dragonfly 同时投资了 Venice(一家 AI 推理公司)的股权和 VVV 代币。问题在于:很多人买了 VVV 代币,以为它代表某种对 Venice 网络的所有权——但 VVV 实际上是一个效用代币。质押 VVV 可以获得 DM 代币,然后用 DM 支付 AI 算力费用。
ProfIt 认为这个争议被夸大了。Venice 从始至终都清楚说明了 VVV 的性质——它不是股权。加密社区的愤怒更多是 PTSD:经历了太多团队"先承诺后跑路"的事件,人们默认将代币等同于某种权益主张。但 Venice 没有违反任何承诺。代币在熊市中涨了 8 倍,说明确实有真实的算力需求在驱动价值。
Nick Almond 提供了一个更细致的观点:VVV 是近年来少数几个真正可行的效用代币之一——本质上是"算力永续合约"。但它面临一个根本性的不确定性:Venice 会把这笔钱用于改善代币经济,还是用于发展一个与代币无关的企业推理业务?"目前这个选择仍是完全开放的"。这就是同时拥有股权和代币的核心困境——两个资产类别有不同的利益相关者、不同的激励结构和不同的法律义务。
七、代币优先:新范式的崛起
VVV 争议的深层影响,是推动了整个行业开始认真思考一个根本问题:价值到底应该归属于代币还是股权?
新的趋势正在形成。Morpho 公开声明"Morpho 代币是我们唯一在乎的资产,我们没有股权,只有一个无所有者的基金会"。Grass 紧随其后发布了类似声明。Jito 通过 DAO 公开投票确认"代币是系统中唯一有意义的资产"。而 MetaDAO 从一开始就没有股权——只有代币。
ProfIt 用一个市场规模的类比来解释效用代币的价值天花板:商品期货市场的规模大约是股票市场的十分之一。如果效用代币类似于商品期货——用于获取某种资源的使用权——那么它们的总价值可能天然低于代表所有权的权益代币。这意味着,如果你作为投资者可以选择股权或效用代币,你可能会预期股权的回报更高。
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项目选择「代币唯一」的路径:如果你同时提供两种资产,市场会自然地给股权更高的估值——代币持有者最终可能成为二等公民。
八、中心化浪潮与去中心化的真正价值
2025 年特朗普当选后,加密行业出现了一种明显的心态转变——"现在可以中心化了"。ENS 解散公共物品工作组、Aave 的治理变革、多个项目向中心化结构收缩,都是这一趋势的体现。
但 Nick Almond 给出了一个有力的反论点:去中心化治理的真正价值不是效率,而是风险去中心化。他举了 ENS 的例子——如果你正在构建一个深度依赖 ENS 身份的产品,你需要知道这个协议不会突然改变,创始人不会"发疯"或转向。"如果你把一切都集中在创始人手中,任其随意决策,你就无法为这些资产建立长期的价值理论,也无法将这些东西集成到你的产品中。"
"decentralized governance mechanisms allow you to see the changes coming, and then you can respond in the market to it."— Nick Almond
这就是去中心化治理对「外部构建者」的承诺:不是让一切更高效,而是让一切更可预测。
九、基础设施停滞:Compound Governor 的诅咒
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是:几乎所有 DAO 都在使用同一个治理框架——Compound Governor Alpha/Bravo,一个约 2020 年发明的结构。五年过去了,几乎没有任何创新。
ProfIt 非常直白地表达了他的怀疑:"这让我觉得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治理成功。"他的逻辑是:每个 DeFi 团队都有自己的业务要运营,花时间在治理创新上永远不是优先事项。但如果没有人改进核心机制,我们就是在默认接受一个已知不工作的系统。
他提出了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每月只允许一个提案,取质押代币最多的那个,在每月固定时间上线——这样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参与"。这个想法如此简单,但几乎没有人尝试过。Nick Almond 补充说,这不是技术障碍,而是意愿问题:太多项目使用去中心化治理作为"监管套利"工具,而非真正的去中心化承诺。
十、DAO 的底部与新生
如果要从这场对话中提取一个元叙事,那可能是:「我们已经到达或接近了 DAO 的底部」。
"the sentiment towards DAOs can't get much worse than this."— ProfIt
"any remaining uncaptured DAOs will get captured unless the teams and projects behind them are really committed to them. I think we're kind of seeing the end of the DAO 1.0 era."— Nick Almond
但底部不是终点。Nick Almond 指出,我们刚刚如此生动地目睹了所有失败模式——投票捕获、冷漠攻击、治理套利、无限期工作组——以至于下一个实验时代可以开始崛起了。MetaDAO 的决策市场、Jito 的精选委托、Gitcoin 的专业化子结构、Solana 的委托 + 撤销机制——这些都是新范式的早期信号。
一个新的推动力正在出现:价值捕获代币。如果你想让代币承载真正的经济价值——链上回购、分红式分配、协议收入共享——中心化公司无法完成这些操作,因为法律结构和监管框架不允许。只有 DAO 这样的去中心化实体才能执行链上回购、代币销毁和协议收入分配。Nick Almond 预测:"未来一年将变得很清楚——哪个资产会捕获价值,哪个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