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奇出任阶跃星辰董事长:聪明人的诱惑、取舍与超长链路残酷淘汰赛
为什么这期值得读
从旷视15年创业历程看AI行业兴衰——哪些仗该打、哪些不该打。
基模公司一年至少烧30亿,为什么to B和纯C端软件都不成立。
阶跃做大脑,千里做躯干——车是通往具身智能的最重要路径。
人才密度极高的组织如何避免 ego 泛滥?印奇谈聪明人的诱惑与取舍。
"有史以来最激烈的科技竞赛"——人才、资金、商业化三重不确定性。
非线性叠加是智能的本质,解AI创业这道超多元方程的方法论。
一、从旷视到阶跃:15年AI之路的转轨
2026年初,印奇迎来了一个新的身份——阶跃星辰董事长。在此之前,他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旷视科技(Megvii)的联合创始人。从2011年以AI 1.0时代CV四小龙之一的身份起步,到如今同时执掌千里科技(A股上市公司,聚焦AI+车)和阶跃星辰(基础大模型公司),印奇走过了一条少有人完整经历的路。
阶跃星辰成立于2023年4月,印奇从最早期就深度参与。但真正决定"亲自下场"出任董事长,是在他意识到一个底层判断之后:不会再有"垂类模型"了。视觉模型、语言模型、物理AI,最终都会被大的基座模型吸进去。"大脑只有一个,你只能选择做还是不做。"
转变花了半年时间。ChatGPT刚出来时,印奇的第一反应是"跟我没什么关系"——他是做计算机视觉的,认为大语言模型只是语言赛道的局部变革。当时的想法是:基模会成为机器人和视觉系统的一个组件,"谁好我们用谁就行"。但深度体验之后,和核心骨干反复讨论后,他意识到这是"对AI底层技术的整体变革",作为AI创业者"不得不入局"。
印奇坚持的一个核心信念是"连续性"——"我觉得没有颠覆性的东西。如果你觉得颠覆,只是因为你缺少前序信息。"就像阶跃函数一样,在AI领域持续累积之后,量变会产生质变,许多认知会和原来完全不同。这也是为什么"阶跃星辰"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如此贴切。
二、"有史以来最激烈的科技竞赛"
印奇对大模型竞赛的判断一针见血:这是"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科技竞赛",三个维度的压力叠加在一起——
资金规模:一年的R&D投入至少在30亿人民币以上,强度是历史上最高的;
商业化不确定性:每个行业每个场景都会被AI变革,但哪些先来、哪些后到,节奏高度不确定。
他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把把都会上"。就像打牌一样,有些牌其实可以不上,但在这个赛场上大家把把都压上。"速度比想象更快,竞争强度更大,泡沫比想象更高——这些其实都是一件事,不可能强度更大泡沫更小。"
链条长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从原始技术创新("地基一直在变"),到技术产品化("技术一变,上面全部推倒重来"),到商业化落地("哪些行业先来不确定"),到商业闭环和盈利("投入产出能不能算得过账")。每一个环节都在高动态变化中,任何一个环节跟不上就会被淘汰。
三、商业模式排除法:基模公司不能做什么
印奇提出了一个清晰的"排除法"框架——做基模有几种模式是肯定不成立的:
基模一年至少30亿人民币的投入,而to B的商业化变现周期长、收入和利润上限都很有限——"算不过账来"。
互联网大厂有用户、有数据、有场景——已有的数据飞轮是创业公司无法复制的。今天基础模型做的应用"似乎都找不到数据飞轮,也找不到网络效应"。
编程作为强化学习的训练环境很有价值,但商业上"新公司碰都没有任何意义"。大厂做得好,DeepSeek开源水位高,价格被压得很低。"编程这个赛道就跟chatbot这个赛道一样。"
排除了to B、纯C端软件和编程赛道之后,剩下的唯一路径就是——软硬结合的C端场景。硬件是多家的(不像手机OEM那么集中),创新公司有机会上牌桌;AI重新定义了交互方式(语音+多模态释放了"屏"的限制),创新硬件品类有大量机会。这正是阶跃选择的路线。
四、阶跃的Bet:基模 + 终端
"首先阶跃的bet是基模——最大的分化是做基模和不做基模。"印奇认为,未来三年能够坚持做基模本身就很难。"赛程过半了,最早大家讲六小虎,现在可能就没有六家了。"
阶跃做模型有三个关键词:基模、全模态、VLA(Vision-Language-Action)。基模意味着"一切"——不管什么样的模态都需要基模的核心智力水平,阶跃有信心在未来三年保持世界一流水平。全模态是阶跃的差异化优势,从文字、语音到图像,三者必须统一在一个模型里。VLA则是最独特的定位——把车、机器人甚至手机等终端数据纳入模型训练,因为终端有运动部件和执行器件,VLA成为阶跃的重要差异化。
模型设计是推和拉两股力量博弈的结果。推的力量来自技术内在驱动力——从模仿学习到强化学习,学习范式快速变革,这仍是未来三年的主因。拉的力量来自场景牵引——场景决定了模型的尺寸、成本和效率。不是越大越好(Gemini Flash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是要在基础模型水平和成本效率之间找到平衡。
五、车:通往具身智能的最重要路径
为什么千里科技要聚焦车?印奇的回答非常直接:"打车这场仗不是为了打车,是为了打具身智能。"
逻辑链条很清晰:具身智能被认为是5到7年的大机会(现在大约处在GPT-1到GPT-2的水平),但具身智能需要数字空间和物理空间的数据融合在一个模型里。物理空间的数据天然缺乏——不像互联网数据发展了三十年。智驾场景恰好解决了大尺度室外空间的物理数据收集问题,而车这个终端——OEM分散、市场大、技术已经收敛(模型驱动路径成为共识)——给了创新公司上牌桌的机会。
印奇判断智驾的窗口期只有三年。"后发打先发,比的是执行力。给你的窗口期很短。"最终会形成三到四家核心供应商的格局——华为已经是一家,还有2-3个位置,千里要占其中一个。
但他也坦诚,过去十年"最好只打一场仗的话,应该打车这场仗"。19-20年前后是最佳取舍时间点,但旷视当时被安防之战和上市目标绑住了。这引出他创业生涯中最核心的反思——"把把都会上"。
六、安防之战:最后悔的一场仗
"年轻人年轻时候就是把把都会上。就像打牌一样,把把都上,其实有些牌可以不上。"印奇说他在旷视时期最后悔打的一场仗是安防。
当时为什么打?因为安防看起来市场最大。但安防本质上是to G市场,营销占比非常高。旷视在AI能力、硬件能力、市场能力三个维度中只占其一,却选择做完整解决方案。"海康威视是印奇最敬佩的公司",而年轻时的旷视低估了这场仗的难度。更关键的是,内心不够想做——"我做着做着又又又又想往外撤"。不够想做、能力不完全匹配、市场环境不充分友好——三个条件不同时满足,这场仗注定打不赢。
这引出了印奇后来形成的战略框架:想做 × 能做 × 可做。三个圆圈的交集才是正确的战略选择。想做=内心热爱,能做=核心能力,可做=市场机会窗口。"AI这样一种大菜刀,其实得等待这三者的交集。这个交集不是一直出现的。"
七、上市不是目标:短期与长期的取舍
印奇对上市的反思非常犀利:"上市真的不会改变任何本质的东西。本质是真正好的产品、好的经营产生好的利润,利润能反哺持续做好的技术——形成这样一个更良性的循环。"
但在当时,大家都觉得"资本市场总感觉是个目标"。为了上市,你不得不做很多偏离长期正确方向的事——更专注短期业绩,放弃长期投入。他在访谈中提到IBM郭士纳(当天离世)的一句话:CEO就是要能顶住压力去做那些长期正确的事。"这件事说很容易但做起来非常非常难。"
印奇观察到,AI 2.0时代的很多公司在上市后"基本上就退出了竞争"。上市释放了核心竞争的动力和压力,上市的限制也让持续投入到基模这些事上变得很难。"需要有强大的战略和坚定的耐心,坚定做这件事。"
八、Chatbot不是终极产品形态
关于大模型的产品形态,印奇有一个不太主流的判断:chatbot不是终极产品形态。
"如果你问OpenAI的人,他当年做ChatGPT可能更多觉得它是一个很好的demo。"印奇认为,chatbot的交互方式很不自然——豆包曾经尝试把AIGC功能放进对话框,"从数据看都不是很成功"。近看五年,chatbot不一定还是主线形态。用AI大模型取代搜索是确定的事,但产品形态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不明朗。
他把"模型即产品"这件事分成三代:搜索是第一代,推荐是第二代,大模型是第三代。每一代都需要产品来承载模型。但现在大模型还没有到第一个Killer App真正爆发的阶段。在C端,ChatGPT的壁垒也"并不稳固"——"最近看Gemini的日活起得非常快"。
所以阶跃"不会独立做一个C端的纯软件应用"——如果做软件,一定跟硬件配套。这是阶跃与很多大模型公司最本质的路线差异。
九、聪明没有那么重要:人才选择与组织构建
旷视曾经是AI行业容纳聪明人最多的组织之一——"最早的40人里面,有一堆的IOI金牌、数学金牌"。但现在印奇的判断发生了根本变化:"聪明没有那么重要。"
他把聪明人分成两种类型:一类能团队协同、有使命感、能长期坚持;另一类很强但以自我为中心、难以协同。在AI时代,大模型研发是大团队的协同作战,"这样的同学我们是不要的"。选人阶段做非常强的筛选——看一个人做选择的方式,比看简历光环重要得多。每段工作经历都很短的"跳跃型"人才,长期看未必有竞争力。
他还讨论了一个更宏观的命题:AI时代的组织形态。传统制造/ICT是top-down组织,互联网公司是bottom-up组织,而AI公司需要两者的融合——AI大项目是moonshot project,消耗资源大,需要集中力量;但人才密度极高的一两万人,又需要自下而上的创新活力。每代企业都是那个阶段最先进的组织,"最终把商业剥开其实是看组织形态"。
在阶跃,印奇的实践是把算法和系统同学交叉培养,打破"写paper"和"写代码"的分离。这也是为什么他认为一定会有AI native的新科技巨头诞生——"这是一个不太一样的组织"。
十、双轮驱动与两条弹簧的拉扯
回顾十年创业路,印奇总结出一个核心认知模型:技术和商业像两根弹簧,要在脑子里面一直拉扯。
技术端是以原点出发——怀着一个乐观的大方向,持续投入资源向那个方向靠近。商业端是以终为始——从商业化结果反推,技术能不能商业闭环?投入产出能不能算得过来?"在做决策的时候,你不能只说我对于技术有很强的passion所以我做了。你还要想,它怎么能商业闭环。这两根弹簧要一直拉扯,让你做出兼顾两者的选择。"
他的判断斩钉截铁:"很多人觉得商业不重要——我觉得商业非常重要。本身想把技术做好的前提一定是把产品做好、把商业做好。"大模型越来越被产品和场景牵引——如果做coding,没有最好的web coding产品就不可能把技术做好,因为数据、用户的hard case你都不知道。
这种"双轮驱动"的认知,来自过去十年最优秀的两家"AI公司"的启示——字节和特斯拉。它们起步时都不是AI公司,但都从产品商业驱动,同时对底层技术有持续投入。"这是最顺的模式。"
十一、大模型公司的胜负手
印奇认为大模型公司的胜负手就是两道数学题:
第二道题(商业端):3-5年后,能不能有一个自己的核心应用,让你每年有30-50亿的利润?这不能是to B的利润——中国to B市场本质上是to G市场。
两道题都要答对,才有机会走到终局。"做基模这个bet,未来三年还要能坚持下来其实很难。"
关于技术路径,印奇认为路线图已经比较清晰——从学习范式角度(模仿→强化→自主学习),从记忆系统角度(长中短记忆的实现),从模型走向物理世界(世界模型)。"这三件事情,未来五年左右都能够被比较好的解决。这些要素都解决完之后,至少现在定义的AGI应该大概就能实现。"
十二、"解的是一个超多元方程"
访谈接近尾声,小珺问印奇:"你觉得现在解的是一道什么样的题?"
印奇的回答颇有诗意:"解的是一个超多元方程。还是一个很难的一件事情。"
这个方程的变量太多:技术路线、人才密度、资金规模、商业化路径、竞争格局——每个变量的权重还在动态变化。但他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解法——最小闭环:大脑+车+创新AI终端,这个集合不再扩张,"只是把这件事做得越来越扎实"。
"现在做的事还是有点多的,我希望事越做越少。"这是一个创业超过15年的老兵在经历了安防之战的挫败、上市的迷失、AI 1.0到2.0的转轨之后,找到的平静。
当被问到下一个十年的期待时,他说:"我还是很期待中国在AI领域能出世界级的公司。最好是我,但也不一定要是我。"而这番话背后,是他一条一条掰开的手指——想做、能做、可做三个圆圈的仔细称量,技术端和商业端两条弹簧的持续拉扯,以及对"把把都上"的年轻自己那份坦然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