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对游凯超3小时访谈:开源Infra、和模型Co-design、"如果vLLM失败,我们会后悔一辈子"

嘉宾:游凯超(vLLM 联合创始人 & 首席科学家) 来源:小俊播客 2026年7月

为什么要听这期

游凯超是过去三年 AI 基础设施领域最值得关注的人物之一。他本科就读清华,在学术界的"礼乐崩坏"中完成了一次罕见的职业转型——从算法研究者变成了系统工程师,从论文发表者变成了开源社区的核心维护者。他在伯克利的 SkyLab 深度参与了 vLLM 项目,随后和其他三位创始人一起,把这个世界顶级的开源推理引擎变成了一家估值惊人的公司。

但这期对话的价值远不止于"创业故事"。游凯超用三小时的时间,给出了一个 AI Infra 从业者最完整的方法论分享:为什么模型与基础设施的联合设计变得如此重要、DeepSeek 的 infra 为什么全球顶级、MoE 架构给推理带来了哪些根本性挑战、Coding Agent 正在如何重塑开源社区的治理模式——以及一个关键性的判断:开源模型最终会赢。

vLLM 创业内幕 四个学生创始人如何用"意义"击败每人2000万美元年薪的诱惑;从开源项目到公司的关键时刻。
模型 × Infra 联合设计 硬件彩票、RoPE、MoE 三大挑战——Co-design 的完整方法论与第一性原理解析。
中国开源崛起 2025 年中国开源模型爆发,游凯超从伯克利回国从零搭建中文社区的实战经验。
AI 时代的开源治理 AI slop 泛滥、垃圾 PR 产业化——当 Coding Agent 让代码变得廉价,开源社区的未来在哪里?

从清华擦线到特奖得主

游凯超的高考分数比清华录取线只高了"两三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勉强擦着分数线进来"。但他从小就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学习态度——不喜欢"无意义的重复劳动",更享受学到新知识的过程。中学时期,他通过学堂在线自学了 Python 课程,又用几何画板做物理仿真的动画演示。这些经历让他很早就看到了计算机的潜力,但他并没有走传统的"竞赛保送"路径。

进了清华之后,游凯超没有把高考分数放在心上。"那个分数只是一个 admission,进了清华之后应该把它忘掉,接下来做大学要做的事情。"他在大一期间给老师发了一百多封邮件请教问题,精读笔记后来在校史馆展出,36 门课程获得了 4.0 的满绩。但他自己不认为这是"卷"——"更多是我还是比较享受学习。我没有把笔记的字数当做一个目标来优化——更多是自然而然的学习结果。"

2019 年,游凯超获得了清华特等奖学金。但他对这个荣誉的态度也颇为冷静:特奖是一个特殊历史时期的产物,过度的媒体曝光对获奖者反而是一种干扰。"在我们参选的那一年,学校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取消了现场答辩的直播,有意压低了宣传。"在他看来,特奖更多是让他"朋友圈变得更大了,可以接触到更多优秀的同辈"——这种功利之外的务实态度,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

"礼乐崩坏":学术界的论文通货膨胀

游凯超 2018 年开始接触人工智能研究时,学术圈还处在一个比较健康的状态。"一届学术会议大概几百篇论文,审稿人可以给你比较有建设性的反馈——告诉你哪个地方做得好,哪个地方做得不好,你应该怎样去改进。"

但 2020 年之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变化。AI 会议的投稿数以几何级数增长,而审稿人的数量和质量远远跟不上。"审稿质量急剧下降,你的投稿就像抽彩票一样——中或不中可能跟你工作的质量本身没有很大关系。"游凯超把这种现象叫做"礼乐崩坏",这个词来自中国古典文化,用来形容学术圈规范的瓦解非常贴切。

"学术界它也不是一开始就礼乐崩坏的。"

作者概括:这是一次渐变的失望,不是一个突然的决裂。游凯超亲眼见证了这个过程,而他的应对方式不是抱怨,而是换了一条跑道。

三个原因:为什么放弃算法转向系统

游凯超从算法研究转向系统工程,有三个递进的原因。

第一个就是上面说的"礼乐崩坏"。第二个原因,是何恺明给他的启示。游凯超把何恺明视为"算法领域的天花板",ResNet 一战封神。但他分析恺明老师成功的核心因素时,得出的结论是:不只是想法好,更关键的是有资源做大规模的实验。"我们实验室里面的这些小虾米,只是在玩我们的玩具数据集,在螺丝壳里做道场。当我尝试把实验规模扩大的时候,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支撑实验的这个机器学习系统以及对应的数据,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第三个原因来自工业界的直接反馈。2022 年,游凯超在一次会议上遇到了旷视的首席科学家张祥雨,聊了一个多小时。他惊讶地发现,这位目标检测算法的大佬聊的完全不是"我们又发明了什么新的 loss",而是复杂硬件对软件带来的挑战——多级缓存结构、CUDA kernel 代码问题、数据在芯片上不同缓存层级之间的流动。

"你可以说我的东西不 novel,但是你不可以说我的东西没有用。"

这成了游凯超选择系统工程的核心逻辑。算法研究的正反馈很难积累——你说提升了 2-3% 的准确率,别人复现时可能因为场景不同反而降了。但系统工程不同:你说加速了两倍就是两倍,别人用了就是能加速两倍。反馈是确定的、累积的。

两个世界:Michael Jordan 和 Ion Stoica

游凯超的职业生涯中,伯克利的两位教授起到了关键性的塑造作用。一位是机器学习领域的巨擘 Michael Jordan,另一位是系统领域的 Ion Stoica。

Michael Jordan 更偏学术和理论,研究机器学习算法背后的理论洞察,也做博弈论和经济学分析。他从不自称"AI 研究者"。Ion Stoica 更偏系统,追求的是 real-world impact,做了大量开源软件——Spark、Ray,后来推动 vLLM 的发展。

游凯超选择了后一条路。"两者没有优劣之分,但在当下的时代,后一个是更值得追求的。前一种要能做出 impact 的,只有在世界上很少的地方有这样的坑位。"他也在跟自己的好友翁家易(后来的 ChatGPT 训练师)交流后确认了这个判断:数据和算法研究跟公司绑定很强,需要大量资源;但机器学习系统可以在实验室进行小规模研究,然后很容易扩展到大规模场景。

伯克利的开源基因

要理解 vLLM 为什么诞生在伯克利,需要了解这所学校的"重工业软件"传统。BSD 操作系统、RISC-V 芯片架构、RAID 存储、Spark 和 Ray 分布式系统——这些改变行业的基础设施,几乎全都是博士生在读期间发起的。

David Patterson(图灵奖得主)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观点:每个实验室只做五年——刚好是博士生毕业的周期——充分利用优秀博士生的时间让他们专注一个领域。AMPLab 做了 Spark,RISELab 做了 Ray,SkyLab 做了 vLLM。实验室的五年周期和工业界需求的周期一旦共振,就会诞生重要的项目。

游凯超恰好在 SkyLab 的周期里出现在了伯克利。他在 2024 年去交流时,vLLM 已经开源了,发展势头迅猛。"我觉得这个历史机遇摆在面前,值得投入精力去维护它。"

PageAttention:一篇"too simple"的论文

vLLM 的起源是一篇叫 PageAttention 的论文,核心思想借鉴了操作系统的虚拟内存管理来管理 KV Cache。这篇论文投稿到系统领域顶会 SOSP 2023 时,受到了审稿人的大量批评——"你这个想法太直接了,没有什么 novelty"。

但论文最终以低分过线被接收了。原因很简单:做得早,实验做得非常丰富。而且从今天的视角来看,这篇论文开启的不仅仅是一个算法,而是一整个推理生态系统。

"vLLM 是一个推理引擎,代表着一个推理的生态系统。你不能只认识到它是 PageAttention——它是后续一系列推理优化技术的集合。"

今天 vLLM 支持超过两百种模型结构,是 GitHub 上按贡献者活跃度排名第一的项目。它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在模型和硬件都飞速发展、互相耦合的时代,提供一个高效的推理服务,屏蔽模型和硬件的复杂性

V0→V1 重构与创业决心的形成

2024 年是 vLLM 的重构之年。游凯超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来解释这次重构:好比发电系统从火电过渡到新能源发电。"从用户侧看,使用方式差别不大,你插上就能用。但从推理引擎视角看,背后的工作原理发生了巨大变化。"

2025 年,情况变得更加严峻。模型和硬件都越来越大,需要做集群级别的优化。但开源社区的人力资源是不确定的——贡献者来来去去,无法支撑长期的重大 feature 开发。机器资源更是问题——"我们只能去各处乞讨",拿到一台机器已经是对方的最高支持力度,而且随时可能被收回。

再加上法务问题——跟很多公司合作新模型发布前的支持需要签 NDA(保密协议),但开源社区不是一个法律实体,签不了。这些积累的痛点让游凯超意识到:没有公司在背后支撑,这个项目已经无法继续往下发展了。

但创立公司对这四个学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心理跨越。融资、招聘、商业化——全是从未涉足的领域。"这个路线的选择困扰了我们两年。"

"你赚了很多钱,但 vLLM 失败了,会开心吗?"

四个创始人中,最摇摆的是 Woosuk——PageAttention 论文的第一作者,vLLM 的 CTO。他的选择机会实在太多了:xAI 初创时,马斯克邀请他领导 infra 建设;Thinking Machines Labs 创立时,创始人邀请他负责基础设施建设。任何一个选择都意味着天文数字的财富。

游凯超和 Simon 最后用了"逼宫"的方式:

"你如果不跟我们一起创业,你赚到了很多钱,但是十年之后我们的项目失败了,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这个问题问出来后,"是我们双方都需要冷静一下的时候"。Woosuk 想了几天,回来了。他的答案和三年前游凯超、Simon 的答案是一样的:你赚多少钱,如果 vLLM 项目失败了,都不会开心。

更惊人的是,在公司注册前夕,某家顶级大厂的一号位直接打电话来——开价每人年薪 2000 万美元,希望他们不要创立公司,来帮自己做基础设施和推理。"但是我们信念比较坚定,直接爽快地回绝了,没有一个人犹豫。"游凯超引用《送东阳马生序》中的话:"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这背后还有一个很少被讨论的事实:这些计算机方向的技术同学,基本生活需求非常简单——"有吃有住,有电脑能上网就可以了"。正是这种低物质门槛,让 vLLM 的创始团队能够一致地把"意义"放在"金钱"之上。游凯超用另一句古语总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开源治理的艺术

vLLM 采用分级管理的治理模式,游凯超称之为"仁慈的独裁者"——日常心平气和地沟通,但重要的取舍由他们拍板。游凯超做的最强硬的一个决策,是把 beam search 功能从引擎里彻底删掉。做推荐系统的同学持续抱怨,但大模型推理的主流 workload 已经不再适应 beam search,维护它只会带来指数增长的复杂性。

管理两千多个贡献者的最大挑战不是写代码,而是"梳理优先级——要做什么,更重要的是不做什么"。2025 年 vLLM 成为 GitHub 最活跃项目,但 2026 年带来了全新的问题:培训机构通过提交垃圾代码来包装学员的简历,AI 生成的 PR 淹没了真正有价值的贡献。

"这彻底打破了我们对开源社区的用户都是善意的这一基本假设。"游凯超预测,未来社区会两极分化——维护者和用户分离。用户只需提交 bug report 或 feature request,不需要贡献代码;维护者用 Coding Agent 自己写代码。PyTorch 的核心维护者 Edward Yang 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与其花时间看别人的 PR,不如我自己重写一遍。"

"AI 可以帮我们走完 90% 的路程,但还有 10% 的关键的画龙点睛的那一部分需要人来提供支持——长期维护、顶层系统设计、对接下来三个月要发布的新模型的预判。"

Token = 电:理解 Co-design 的核心比喻

游凯超用发电系统来解释模型与基础设施的联合设计。硬件是自然资源(风力、水力、太阳能),模型是发电机(风力发电机、光伏发电机、水力发电机),推理引擎是电力系统(把电分发到千家万户),Token 就是最终交付的电力。

在这个比喻下,Co-design 的程度直接决定发电效率。在某个特定地区(特定硬件条件)下,到底是设计水力发电机还是光伏发电机?水流的湍急程度、日照的强度——这些"自然资源"的参数应该在发电机设计阶段就考虑进去。

但 Token 和电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

"电是比较通用的,可以调制——你只需要在出口统一规定 220 伏,所有家电就能接入。但 token 没有办法做调制。你没有办法把一个 DeepSeek 模型的 token 转化为一个 Kimi 的 token。这个 token 是带着模型的烙印的。"

这意味着推理引擎不仅要高效,还要适配"带着不同烙印"的模型——就像一个电网同时要传输 90 伏、110 伏、120 伏的电,而且每种电都无法被变压器转换。

硬件彩票:为什么 Transformer 赢了

"硬件彩票"这个概念解释了很多 AI 历史上的胜负。摩尔定律的黄金时代结束了——通用性能不再两年翻一倍。现在的算力都是专用算力。如果你的算法没有利用到这些专用算力,就吃不到时代的红利。

最典型的反面案例是 Hinton 老师强推的 Capsule Network。"从概念上非常 make sense,但它在 GPU 上不友好,所以至今没有得到广泛应用。"而 Transformer 正好相反——里面大量矩阵乘法,天生适合 GPU 的并行结构。

更微观的案例是 RoPE(旋转位置编码)。位置编码有上百种实现方案,为什么 RoPE 活下来了?因为 FlashAttention 成为训练必须之后,大部分用户没有能力修改 FlashAttention 的核心实现。RoPE 可以在 Attention Kernel 之外独立计算,和 FlashAttention 互补。所以说:

"模型结构设计得好,它就可以跟基础设施有一个共鸣的效果——大家可以互相提高,有更高效的实现,整体的训练推理效率都会提高很多。"

DeepSeek 的 Infra 为什么这么强

游凯超认为 DeepSeek 的 infra 团队是全球顶级的。"是不是第一不好说,但绝对是顶级的。"这种深厚功底的源头是——从幻方量化继承的对性能的极致压榨。做量化交易要自建机房,要对机器的每一个细节进行深度控制,这给了 DeepSeek 做全栈优化的能力。

但更关键的是,DeepSeek 的算法团队也懂 infra。2024 年初,是 DeepSeek 的算法同学写出了 MoE 的高效实现。后续的细粒度 MoE 也是他们在推理系统里第一个做出来的。"infra 的能力让算法研究员可以更快更充分地去探索各种选项,同时算法同学学习 infra 知识,让算法设计更 infra 友好——这就形成了 Co-design 的正循环。"

FP8 训练是一个具体的例子。从 A100 升到 H100,英伟达引入了 FP8 算力,比 16 比特快两倍。但要用好加倍的算力并不容易——全局量化容易损失精度。DeepSeek 是第一个大规模跑通 FP8 训练的团队:权重做 block quantization,activation 做逐 channel quantization;然后再用矩阵乘法加向量单元累加的方案,在精度不损失的情况下实现计算效率领先。"这些故事都写在 DeepSeek 的技术报告里,只是看的人多少的问题。"

MoE 架构的三大挑战

MoE(混合专家模型)目前是最主流的大模型架构之一,游凯超从推理 infra 的角度分析了它的三大挑战。

第一,细粒度专家。DeepSeek MoE 的发现是专家的粒度越细越好,但细粒度导致矩阵乘法的维度降低,对 GPU 的实现不友好。

第二,动态路由选择。MoE 通过路由模块决定每个 token 选择哪几个专家。这是数据依赖的——而 GPU 擅长的是静态数据流,就是提前知道这部分数据要跟哪部分数据做运算。

第三,专家并行系统。MoE 扩展到万亿参数,只激活其中几十分之一,这对通信和系统设计的要求极高。DeepSeek 在 2025 年提出的 DeepEP(处理专家并行的通信问题)和 DPEP(处理专家并行的计算选择问题),正好针对性地解决了这些问题。

小龙虾攻打月球:Agent 时代的前缀缓存灾难

Coding Agent 的爆发给推理引擎带来了新的负载特征。在多轮交互中,前缀缓存(prefix caching)是最关键的性能优化——尽量保持历史状态,让下一次请求可以快速复用之前的计算结果。

但很多 Harness 框架的设计者对推理引擎的理解非常有限。最典型的两个反例:ChatGPT 曾经在 system prompt 里嵌入当前日期,导致前缀缓存在每次日期切换时统一失效。更糟糕的是,有些框架把当前时间精确到秒地嵌入请求,且定时任务总设在整点——一到整点,推理系统收到一大波巨大的流量。

"Moonshot 的同学对此有一个非常形象的说法:一群小龙虾一到整点就集体出动攻打月球。"

游凯超认为这里需要的是 Harness 和 Infra 的 Co-design。他特别提到 Manus 的季逸超写的一篇博客——如何设计一个 infra 友好的 Harness 框架,其中最核心的建议就是"充分利用前缀缓存"。简单的优化包括:把时间戳从 system prompt 中移除,改为工具调用;定时任务在每小时中随机选取启动时间。

作者概括:游凯超对 DeepSeek 即将推出 Agent 框架寄予厚望——"DeepSeek 在模型和 infra 的 co-design 方面一骑绝尘,我相信他们的 Harness 框架也能达到同样的高度,再给社区上一课。"

DisPark 与投机解码的演进

投机解码(Speculative Decoding)是提升推理效率的重要技术:大模型自回归解码只能逐 token 生成,投机解码让模型一次性猜测接下来要生成的几个 token,把解码变成"小段预填充"。

游凯超梳理了两条主要的技术路线。Eagle 和 DeepSeek 的 MTP 猜测长度短(3-5 个 token),接收率高。Diflash 路线一次猜 16 个 token——vLLM 和 NVIDIA 最近已实现对某些模型达每秒上千 token 的速度——但猜错的也多,存在算力浪费。

DeepSeek 最新发布的 DisPark 在 Diflash 基础上做了改进:估计猜测 token 的置信度,跳过大概率不准确的部分。游凯超的评价是:这不算特别新颖的算法创新——腾讯混元的 DeepCut 和上海交大的 Domino 在同期独立提出了类似思路。"但创新是一回事,把创新想法扎实做出来是另一回事。DisPark 继承了 DeepSeek 一如既往的非常扎实的 infra 基础,把推理优化压榨到了极致。"

中美 AI Infra 的差异化路径

游凯超的观察是:中国的模型更重视效率,海外的模型更重视效果。这跟两边的算力供给有直接关系——中国高端算力紧缺,所以必须把各种能用的算力都用起来,更重视国产卡适配;欧美算力资源充足,模型可以追求更强的能力。

但这不代表谁能"赢"。中国的优势在于土地和电力供应充足,建数据中心没有限制;美国的优势在于芯片供应不受限,但土地和电力反而成了瓶颈。"它们不是竞争,更多是各自有各自的局限和掣肘的地方。"

一个有趣的变化是:美国顶级模型(OpenAI、Anthropic、Google Gemini)在走闭源路线,而中国顶级模型在走开源路线。游凯超的立场很明确:

"我个人是觉得开源模型最后会赢的。"

为什么模型藏不住:开源必胜的逻辑

游凯超的核心论证来自第一性原理。核电厂发电给一个城市用——这个城市用一辈子也不可能自己研究出核聚变技术。但大模型不一样:每一个 token 都带着模型的烙印。模型拿出来训练完是要给人用的。用户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用户自己的数据就已经可以训练出一个模型了。

Coding Agent 的到来会加速这个过程——"一般一个月左右,一个公司级别的机构就能够收集到足够它训练的数据。内部的飞轮就可以转起来。"所以模型不是一个能长期藏得住的东西,它不是像核武器一样拿来威慑别人的。

"模型最后会变成 commodity。开源模型会赢——中国模型开源我就支持中国模型,其他国家的模型开源我也支持。"

这对 vLLM 意味着什么?游凯超的逻辑是:既然模型最终会开源、会成为 commodity,那就有人帮他们解决"模型"的问题。vLLM 只需要聚焦推理。"Red Hat 已经把 vLLM 打包到 Linux 企业发行版里——未来部署的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操作系统,而是一个能运行 AI 的 AI 操作系统。"

一个 Hot Take 和一种哲学底色

在聊到技术预测时,游凯超给出了一个 hot take:与人打交道的模型,上下文大概停在百万 token 级别就够了。个别自然科学领域(生物、化学)可能需要千万甚至亿级上下文——但这些可以通过外部工具(记忆模块、技能模块、sub-agent)来实现,不需要模型原生支持超长上下文。

如果这个预测成立,当前模型结构和 infra 的范式还可以延续很长时间——这意味着 vLLM 当前的技术路线是正确的。

回顾整场对话,游凯超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哲学底色。他引用《送东阳马生序》中"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来解释 vLLM 团队的共同特质。他用"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来解释为什么这一代工程师能够为精神追求放弃物质诱惑。他坚持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思考技术问题——"如果你想不清楚一个问题,说明你对他还不够了解"。

David Patterson 说后摩尔定律时代 AI 的上限取决于系统而不是算法。游凯超完全认同。近十年的发展反复印证了这一点:FlashAttention 终结了各种 Softmax Attention 近似方法的研究,Continuous Batching + PageAttention 把自回归解码的成本降了下来。只有被系统高效实现的算法才能留下来。

在访谈的最后,游凯超说:"我们接下来还有融资计划,但我们不是为了融资而融资——更多是希望能有一些我们做出来的、值得融资的成果。"这份对"意义"的执着,或许正是 vLLM 能走到今天最根本的原因。

核心金句

"你如果不跟我们一起创业,你赚到了很多钱,但是十年之后我们的项目失败了,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 游凯超和 Simon 对 Woosuk 的"逼宫",2025 年夏
"我个人是觉得开源模型最后会赢的。"
— 游凯超对 AI 行业格局的核心判断
"你可以说我的东西不 novel,但是你不可以说我的东西没有用。"
— 为什么从算法研究转向系统工程
"token 它是带着模型的烙印的——你没有办法把一个 DeepSeek 模型的 token 转化为一个 Kimi 的 token。"
— Token 和电的根本区别
"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 引用《送东阳马生序》,解释 vLLM 团队的选择
"AI 可以帮我们走完 90% 的路程,但还有 10% 的关键的画龙点睛的那一部分需要人来提供支持。"
— 关于 Coding Agent 和开源社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