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中美 New Labs 资本狂潮:对话清华刘子鸣
为什么这期值得关注
一、从物理到 AI:"盛宴已过"
刘子鸣的学术旅程始于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和许多做物理的人一样,他最初是被物理学"在智力上非常 challenging"的特质所吸引。但慢慢地,他开始感受到一种失落。
"很多做物理的人都会有这样一个经历……慢慢的就感觉 the party is over,盛宴已过。留给年轻人的那些问题其实没有那么多了。" — 刘子鸣引用了高能物理界常说的一句话
2017 年大二时,他偶然接触到了 GAN(生成对抗网络)。"哇,这个东西特别中我的兴奋点。而且它好像在数学上也没有那么难,做的东西就非常的 fancy。"当时的刘子鸣正处于被理论物理和实验物理"双重毒打"的阶段——理论上比不过姚顺雨这样的天才,实验上进了实验室"只会把事情变得更加的混乱"。
GAN 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本科期间,他发表了三篇 AI for Physics 的论文。申请 MIT 博士时,他在研究计划里写道"接下来要做 AI for Physics"——只有 Max Tegmark 看到了这份材料,说"我要招这个人"。
二、KAN 网络:两周颠覆三十年的判断
从 2021 年起,刘子鸣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构建一个网络,它既是一个神经网络,同时又是一个符号公式?他将此类比为量子物理中的"波粒二象性"——一个粒子既是粒子又是波。
他从这个直觉出发推导出一个方程,事后才意识到这正是 1957 年 Kolmogorov 和 Arnold 提出的公式。而且这两位苏联数学家已经证明了这种表征可以表示任意函数——这为他的模型提供了理论背书。
但当他把想法告诉导师 Max Tegmark 时,Max 并不买账。他甩出一篇 1989 年 Tomaso Poggio 的论文——这篇论文论证了 Kolmogorov-Arnold 定理在最坏情况下无法变成真正的算法。
刘子鸣的回应体现了一种典型的物理学家思维:
"你数学上告诉我这个东西最坏情况不 work。但是物理上我们关心的东西都是有很漂亮结构的……我们人能生活在这个宇宙里面,我们这个宇宙就不是最坏的宇宙。我们就一定是一个还不错的宇宙,我们才能够演化出生命出来。" — 刘子鸣解释他为什么暂时忽视了数学上的"不可能证明"
他花了两周做出了可训练的原型,又花了一周做可视化。作为一个"超级视觉动物",Max 在看到网络结构图后终于被说服了——"Wow, this is awesome. 我们居然能够看到这个网络它的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三、鸟人与蛙人:两种科学家人格
刘子鸣引用了物理学家 Freeman Dyson 对科学家的经典分类:鸟人(Bird)和蛙人(Frog)。鸟人每个领域都懂一点,能看到不同领域之间的结构性相似,擅长将一个领域的方法搬运到另一个领域。蛙人则把一个领域做得非常精细、非常深刻。
"我跟 Max 都是非常典型的鸟人。好处是能鸟瞰整片领域。Max 跟你聊一个小时,可能会涉及到五到十个 topic。"Max Tegmark 本人就是典型的鸟人——经济学本科出身,后来转向物理,2012 年就开始推广 AI for Physics,22 年底又成为最早推广机制可解释性的人。
这种"鸟人"特质解释了刘子鸣的研究路径看起来东做一下西做一下——从 AI for Physics 到机制可解释性,再到 Physics of AI 再到 AI for AI。实际上有一条清晰的主线:连接神经与符号这两个世界。
四、Physics of AI:用物理学理解 AI 的三维度
2022 年底 ChatGPT 出现后,Max Tegmark 对学生说:"怎么着都要换方向,从今天开始做机制可解释性。因为大语言模型太危险了,要保证它的安全,我们就需要理解它内部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刘子鸣将 Physics of AI 拆解为三个维度:
维度一:空间上更细——解剖 AI 的大脑
不只是关注模型端到端的行为,也关注它内部某些神经元的表征特性。但这也有局限——Anthropic 找到的"说脏话的 neuron",关掉它模型就不会说脏话,但换一个随机数种子,这个发现可能就完全不对了。这些解释"过于微观,不一定 robust"。
维度二:时间上更细——AI 的演化史
刘子鸣引用了生物学中的名言:"Nothing in biology makes sense except in light of evolution."如果不从进化的角度来理解生物,生物中就没有东西可以理解。AI 也是如此——不只关心模型收敛后的最终性能,更关心训练过程中的相变:什么时候 grok?什么时候陷入局部最优?
维度三:平行宇宙——控制实验与相图
这里的"平行宇宙"实际上就是控制实验。同一个物质在不同温度和压强下有不同相态,AI 模型在不同超参数下同样有不同相态。Physics of AI 的任务就是理清每一个 trick、每一个架构的适用条件——"这比单纯喊'我的 trick work'更有科学态度"。
五、AI for AI 的独特路线:AI for Physics of AI for AI
这是本期访谈最核心、也最反直觉的观点。当前主流的 AI for AI 路线——如田渊栋的 Recursive——走的是"Coding Agent 做 AI Research"的路径:AI 不断做实验、记录结果、迭代改进。刘子鸣称之为"更勤奋的 AI for AI"。
但他的路线截然不同:
"我的 AI for AI 的全称应该是 AI for Physics of AI for AI。绝大多数人想的是直接用 AI 去提升 AI。但我说 stop——这中间其实还有一步。人是做 Physics of AI 太慢了,古法科研做 Physics of AI 太慢了。所以我需要用 AI 来帮助我们做 Physics of AI。" — 刘子鸣解释他的非主流路线
这个逻辑的核心在于数据。AI for X 能成功的前提是 X 有大量数据。但 AI for AI Research 的问题恰恰在于:AI research 没有大量高质量的结构化数据。而结构化本身就需要 Physics of AI 的知识。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刘子鸣认为必须先从符号主义这边入手,用人的先验知识去结构化研究过程。
他将自己的路线与田渊栋的对比:"田渊栋做的是更勤奋的 AI for AI,超强行动力,不停迭代。我们想做的是更聪明的 AI for AI——提三次想法就有一次 work,而不是提一百次只有一次 work。两个方向是正交的,最终会在某个地方整合。"
六、元模型:60 天把自己当模型训练
2026 年初,刘子鸣做了一个独特的"人体实验"。他每天随机拉一个数据集、随机拉一个模型进行训练,在实验前预测训练曲线会长什么样子。他持续做了 60 天,每天都做。
一开始他的预测能力"非常差",连趋势都预测不对。但训练到 40-50 天后,他开始变准了——甚至在语言实验上获得的经验,也能迁移到视觉实验的预测中。
"我在做实验之前我就能够部分的去预测这个实验的结果是什么。就是因为这样的一个在自我身上的这个人体实验,让我相信存在元模型这个东西。" — 刘子鸣讲述 60 天自我训练的顿悟时刻
元模型(Meta-Model)的核心定义是:输入是模型架构(加上数据集和优化器),输出是这条训练曲线。这相当于"关于模型的世界模型"。一旦有了元模型,你有一百个架构想法不需要全部训练——元模型前传一百次,帮你预筛选出最有希望的前几个。
训练元模型需要大量数据,但和训练大语言模型不同:元模型需要的是多样性——训练各种奇怪的、非主流的架构,让元模型见多识广。也许正是这些奇怪架构,能帮我们跳出 Transformer 的局部最优。
终极目标呢?"下一个 Transformer 不是人拍脑袋发现的,而是元模型预测出来的。"
七、OPHIS:结构化研究的语言
刘子鸣认为,Auto Research 之所以还没有成功,关键不是架构或路线,而是研究数据没有被结构化地保留下来。可能只有 1% 的 AI 论文结构化做得不错——绝大多数论文不包含清晰的研究思维链。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大家把展现思维链当做一种耻辱。你要显示你很厉害,你就要让别人觉得不可捉摸——'这是我梦到的,不是我推出来的'。这样别人觉得你最牛。" — 刘子鸣批评学界隐藏思维链的文化
他提出了 OPHIS 框架,将任何研究过程拆解为五个环节:Observation(观察现象)、Problem(识别问题)、Hypothesis(提出假设)、Intervention(执行干预)、Speed up(加速迭代)。他认为所有 research paper 都应该按这种结构进行组织,相当于"创造一门研究的语言"。
刘子鸣的团队正在构建一个研究数据采集系统,强制研究者在做下一个实验前写一段话评价之前干了什么、得出什么结论。预计 20 个学生加员工每人每天 10 条,一天能采集 200 条,两个月一万条——"就差不多开始够用了"。
八、对研究直觉的祛魅
刘子鸣对"研究直觉"和"研究品味"这些神秘化的概念进行了祛魅:
"研究品味、研究直觉其实是一个遮羞布——因为我们聪明到可以提出一个想法,但没有聪明到可以用语言说出来我是怎么提出这个想法的。所以我们把顿悟这个事情给它说成是所谓的品味、所谓的直觉、所谓的灵光一现。" — 刘子鸣的祛魅论述
他认为每一个顿悟时刻都是有思维链的。"如果没有的话,就是你问自己问得不够深。"他一直在刻意训练自己——不仅要提出好的想法,还要追问"我是怎么提出这个想法的"。
作为视觉思维者,这个过程对他来说特别困难。他的思维模式偏视觉——脑子里有一个图像,但很难用自然语言说出来。"美术又不行,所以这个就很尴尬……我只能通过真的把这个东西做出来,展现在你的眼前,这个是我沟通的方式。"
他引用了"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最顶级的人提想法像呼吸一样简单,他把别人觉得不可能想到的东西内化成了自己的系统。
九、2026 年的 New Lab 资本狂潮
2026 年 3 月,刘子鸣从美国回到中国。4 月底入职清华,5 月底开始参与融资。他的亲历感受只有三个字:
"我是三月份回的国,四月底入职的清华。五月底开始参与融资。这个过程,我的体感是太疯狂了。" — 刘子鸣描述 2026 年国内 New Lab 融资环境
他观察到一级市场处于极度 FOMO 的状态。大家相互打探消息、投项目的动作非常快。融资节奏更是独特——"种子轮加轮再加轮,可以无限的加下去。上一轮的投资人没进来,那我就开一轮。开了之后下一轮的投资人又没进来,就相当于是一个连续的融资状态。"
不过中美投资人的期待截然不同。刘子鸣在 Stanford 博士后期间的导师 Andreas Tolias 创业时,投资人跟他说"三年之内你们不用考虑商业化,安心做 R&D"。回到国内,"国内投资人恨不得你现在当天就能盈利"。
为什么 2026 年 New Labs 在中美同时涌现?刘子鸣认为这是人才选择的结构性变化:"顶尖人才的选择无外乎就几个——要么在学界,要么去大厂当大头兵,要么自己出来单干。现在的人才不太希望去大厂当大头兵……下一个范式,下一个 Transformer,会用我的路线。"
最热门的两个方向是世界模型和 Auto Research。"AI for Coding 已经非常成功了。那下一个范式自然而然的就是 AI for Research。但是 Research 和 Coding 有很大的不同——Coding 是高度结构化的、有大量 GitHub 数据的。Research 不是一个被结构化很好的数据结构。"
十、从学术到创业:脱下孔乙己的长衫
在 MIT 时,刘子鸣和同学们都瞧不起工业界。"24 年,我的同学都觉得湾区那些人搞的 agent 都是在骗钱。"MIT 的信仰是——"用五年的时间就能写出 AI 的物理学。有了 AI 的物理学之后,我们会发现现在我们投入这么多资源完全就是在浪费。因为我们可以从第一性原理去推导出最优的架构是什么样子的。"
但到 Stanford 做博士后后,一切都变了。仅两周,好友高文浩就宣布创业。"当你看到和你风格很像的 peer 做出你之前觉得危险、做不到的事情,你就会想:是不是我不够激进?是不是我太在舒适区里面了?"
他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描述这个转变:
"那个时候就太 naive 了,太理想化了。用比较流行的话说就是还没有脱下这个孔乙己的长衫。" — 刘子鸣自嘲在 MIT 时的心态
如今他给自己的定位是:"我比工业界的人更理性,比学术界的人更疯狂——所以处在中间。"他的创业规划是:六到十二个月侧重 R&D,做 demo 和产品雏形;十二个月后开始产品化和商业化。"六到十二个月的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对于一个 new lab 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不能过早地去投入到一个其实不是那么好的方向,只是为了短期能够去做商业化。"
十一、终极愿景:Vibe Training,人人可训模型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刘子鸣的终极愿景,那就是 Vibe Training。
"现在还是 Vibe Coding 嘛,未来会是 Vibe Training——你把你的需求说清楚,它就能够给你端到端的去设计、训练、部署这个模型。" — 刘子鸣描述 Training Autopilot 的愿景
在这个愿景里,用户不需要知道技术细节。他只需要说:"我有一百块钱,你要在这个预算内尽可能地给我 deliver 一个好的模型。"系统就会端到端地完成设计、训练、部署,然后交付。
这背后的逻辑是模型平权——模型不再垄断在少数巨头手中。"我们不是自己做一家 OpenAI。我们是要孵化各行各业、各个垂直领域的 OpenAI。"就像当年无法想象每个家庭都需要一台电脑一样,当技术成本降到足够低时,需求会自然涌现。
刘子鸣认为 Physics of AI 是让训练成本下降的关键——"我们现在不是最优的 recipe,很有可能还有很大的优化空间。"
十二、回到"我都要"
访谈的最后,主持人问刘子鸣:如果只能选一个——做 Professor 还是做 Tech Entrepreneur?
他的回答干脆而坦率:"我都要。就是我现在的状态。如果非要选一个……做做看。"
他选择回国的关键原因是人才——"Auto Research 这件事情需要比较多、高质量、高智商、高人才密度的人。我在 MIT 带过二三十个本科生,体感是平均水平远不如清北的本科生。我要带小天才的,而我们这个事情是需要小天才加入的。"
现在他在期智研究院带十几个学生,他认为"都是非常非常顶级的学生"。从北大"薅"一些,从清华招一些,"相当于能聚集我觉得不是全国,而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