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及世界工作室 · 小俊 · 第 150 期

功夫、Cosmos 3 与开源世界模型

嘉宾:刘洺堉 · 英伟达研究副总裁、Cosmos Lab 副总裁 2026 年 8 月 时长 3 小时 36 分

为什么这期值得关注

这期访谈录制于上海,时间点刚好是黄仁勋访华之后一个月。嘉宾刘洺堉(Ming-Yu Liu)是英伟达研究副总裁,也是 Cosmos Lab 的负责人——黄仁勋对他的评价是"GSD,getting shit done"。就在访谈前不久,他带领团队发布了 Cosmos 3 世界模型。在四个小时里,我们聊了一个研究者长达二十年的求索,也聊了英伟达这家基础设施公司如何塑造他的研究思路,还有不少关于黄仁勋的内部故事。

Cosmos 3:从 22 个模型到一个黄仁勋用 Louis Vuitton 的比喻点醒他:货品陈列太多反而卖不动。世界模型进入"统一模型"时代。
为机器人构建"黑客帝国"世界模型是 Physical AI 的基座:更好的数据、更好的起点、更好的环境。
十年英伟达近距离观察不裁员、Top 5 邮件、Mission is the boss、"Are you a crybaby?"——黄仁勋管理方式的亲历者视角。
模型竞争不该是鱿鱼游戏"备多者力寡",你不需要击败所有对手;模型能力终将收敛,靠生态整合区分。
从 GAN 到 Cosmos 的二十年马良神笔 GauGAN、1000 张 A100 的赌注、实习生 Tim Brooks 做出 Sora——生成式研究的完整脉络。
中国功夫与凌晨四点的自律师承"神枪李书文"一脉的武术传承,如何塑造他的研究心态与节奏。

一条意外之路:从无线通讯到计算机视觉

刘洺堉在台北长大。高中时代最热门的科技是无线通讯,手机还是 Nokia 时代,于是他去了新竹的交通大学学通讯。大三那年,他好奇地看了看美国的研究所、博士班在做什么,然后对比自己当时的课题——"在算怎么样设计一个 protocol 可以让传输更加快"。他得出的结论是:那是一种提升,但不是一个零到一的变化;而在美国顶尖学府,"每个成功都是一个零到一的变化"。他决定出去闯一闯。跟父母宣布要去美国留学时,两个人都吓一跳:"他们认识我二十几年,没有听过我讲说我要去美国留学这件事情。"

他原本想去美国学量子通讯。出发前,他在台湾的 Intel 实习了一年,在那里第一次接触 AI:一个做影像辨识的朋友,能从 pixel 里判断画面中是什么东西、是谁。他觉得这很神奇,从此对 computer vision 有了印象。申请到马里兰大学之后,他找到领域先锋 Rama Chellappa 做指导教授,正式转入 AI 与计算机视觉的研究。博士后期,AlexNet 出现,改变了整个世界。

十年前的 job talk:小说进,电影出

2016 年加入英伟达时,刘洺堉在 job talk 里讲了一个当时听起来很疯狂的判断:"有一天最主要生成视频的运算将会是 deep learning,而不会是传统的 computer graphics。"更进一步,"我有一天可以把小说当成是 input 放进这个 deep learning,就会产出电影。"那时的英伟达还不是公认的 AI 公司,研究机构不到 100 人,主流路径是用传统图形管线做特效;他是最早认为深度学习会接管影像生成的一批人之一。

回顾这段经历,他的自评很坦率:"我一直很有野心。只是我觉得我的执行力不够,我看的时间点不够。"真正的转折发生在 DALL-E 发布之后。他意识到算力与数据其实已经具备,是自己"野心不够大,不够勇敢,没有决心去把这东西做出来"。于是他做了两件事:写信给黄仁勋,要 GPU——"那时候我是要了 1000 个 A100 GPU",在 Ampere 时代这已经是很大的数字;同时写信给 Getty Images 谈合作,说"你们这样未来才有比较保障"。这桩合作后来发展成 Picasso 项目:与 Getty Images、Shutterstock 共建 AI foundry——公司有数据但没有 AI 能力,英伟达负责建模型,交给他们去服务客户。从这一刻起,他的研究不再只产出论文,也开始产出帮客户成功的产品。

GauGAN:被 keynote 拿掉,反而成为最瞩目的 work

在 GAN 时代,刘洺堉做了几个自己引以为傲的工作,其中包括无监督的图像翻译(马变斑马、风景画变照片)。最有名的当属 GauGAN——"马良神笔":涂几个颜色,每个颜色代表一种语义(山、水、天),AI 就画成漂亮的山水画。这个算法本名 SPADE,黄仁勋在公司内部 demo 上看得非常兴奋,但不喜欢这个名字——SPADE 不是用户语言。营销天才 Greg Estes 提议叫 GauGAN,致敬画家高更。

论文早已投中 CVPR,公司让团队先别放 arXiv,等黄仁勋在 GTC 2019 大会上官宣。结果那年要发布的产品太多,GauGAN 在 keynote 前一天晚上被拿下,只做了新闻稿和媒体 demo。戏剧性的是,"很多媒体朋友看到它之后反而是 GTC 里面最受瞩目的一个 work"。这个意外让团队更重视应用:他们做了在线 app 让大家试用,用户反馈让刘洺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工作能影响的远不止读论文的研究员。

生成即理解:一个持续二十年的信念

刘洺堉的整个研究生涯都建立在一个信念上:生成是理解的一部分。判别式模型(比如 AlexNet)只能判断这是 A 还是 B,没有生成能力;生成式模型既能判别,又能重建信号、描述世界。"当你可以描述清楚的时候,大家可能认为你更加理解这个东西。"这背后是费曼的那句名言:"If I cannot create, I cannot understand"——当你可以生成它的时候,你才能彻底理解它。他的导师 Rama Chellappa 很早就相信这一点,这也决定了刘洺堉此后二十年的方向。

但方向内部也经历过剧烈的范式切换。他的团队为 GAN 的 scalability 投入了大量实验——每个 GPU 放一个不同的 discriminator 与生成器对抗、更稳定的优化器——结论却一致:GAN 不 scalable。"不 scalable 的东西最后做不远",2021 年起,团队转向 diffusion。每次切换都伴随着痛苦:"suffering, little bit of greatness",但方法越变越简单,也越接近问题的本质。他后来用"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形容现在的解法:把 data 和 infra 一步步做扎实。

研究员的三个顿悟时刻

回顾二十年,刘洺堉总结出三个影响最深远的时刻。第一个是对数学之美的祛魅:早期 computer vision 什么都不 work,他痴迷于漂亮的优化 bound——证明自己的答案离最优解只差 4% 还是 20%。但后来他明白,AI 本身就是拿来应用的,"我是越来越喜欢接近这个问题的本质,而不会被这些花巧的数学给迷惑"。

第二个是表达的价值。早期做 GAN 时,他"自己做一百分,但是我的解释只有十分,所以别人看到只有十分"。此后他花大量心思让普通人理解自己工作的重要性——这也解释了 GauGAN 为什么能被包装成一个公众产品。第三个是协作。N 个人点对点沟通是 N²,不可扩展;做大模型之后他明白,要做出巨大贡献,必须把事情讲得足够明确,让大家目标一致。主持人小俊把这条成长线概括为:做应用、销售你的工作、团队协作。

为什么英伟达要做研究?

一个很自然的疑问是:英伟达是卖基础设施的,前沿实验室用它的 GPU 做研究就够了,它为什么还要自己做应用级的研究?刘洺堉的回答很实际:基础设施做得好的定义,就是适合应用公司来用;如果你自己不做这些应用,你更不能理解他们需要什么。芯片和计算机架构的设计周期很长,不能等需求出现再改,必须靠研究提前理解"什么是最重要的问题"。反过来,这些研究成果被做成了开源模型,免费放出,这是给 community 的信号:NVIDIA 会一代一代(1 → 2 → 2.5 → 3)一直投资、一直进步。合作伙伴看到这个 commitment,才敢把自己的资源投到更重要的刀口上。

Sora 情结与 Cosmos 的诞生

刘洺堉与 Sora 有一段特殊的渊源。Tim Brooks 实习时就在他团队里想做 video 生成,但当时团队只有 GAN 技术,条件不成熟;Tim 毕业后去了 OpenAI,做出了 Sora。刘洺堉的第一反应是开心——"自己曾经一起共事过的人可以做出这么大的一个贡献";但随之而来的是复盘:"Sora 这个 work 出来之后……我是感到非常的开心,但我又觉得我的决心实在是不够。还是不够,还是不够。"他反复问自己,是哪个判断导致没有在正确的时机做出正确的事情。

行动随之而来:他与 Tri Dao、NeMo 团队的 Bryan Catanzaro、Jim Fan 等一群做生成式模型的学者联名写信给黄仁勋,认为必须加大投资。2024 年 3 月,Cosmos 立项——完全在 Sora 之后。黄仁勋召集大家开会,会上让大家各自想项目名字,最后他定名 Cosmos。刘洺堉对这个名字的理解是:"我们目标就不是产生这个 content,不是为了要做创作,就是为了解物理世界的问题。"这也符合英伟达的定位:服务 developer market,不经营创作工具——那对英伟达来说太 to C 了。

"你就做到 Cosmos 97"

Cosmos 1 做完之后,团队问黄仁勋要不要继续往下做。他的回答是:"你就做到 Cosmos 97。"刘洺堉现在做到 3 代,"所以还有 94 代可以往下走"。为什么不是 100?"他数字是随口说说的,但是他的决心是展现在他这个数字上面。"如果每半年一代,97 代还要四十几年——不过刘洺堉觉得,以现在 AI 的发展速度,也许不需要那么久。

这个数字背后是黄仁勋一贯的节奏感:"他擅长打马拉松战。有些东西即使很重要,他会叫你 pace,pace your steps,就是让你不要急。"另一个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他每天都觉得公司只剩下 30 天的现金流,30 天后就要破产。然后现在还这么说。"2026 年的今天依然如此——这不是吓唬高管,而是要求自己每天做出对公司最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是物理 AI?

同样是世界模型,OpenAI 的 Sora 面向创作者,NVIDIA 的 Cosmos 面向 Physical AI。刘洺堉列举的理由很朴素:每个人都会老化——"当人年纪大的时候就没法开车。但没法开车,整个人的生活品质就降低很多",自动驾驶能让老人保有 mobility;很多工作劳力密集且危险,机器人可以接手;"家里面总是一堆琐事,要收盘子啊,要整理这些,不见得是你在家里面最想做的事情"。这是刚需,所以他判断 Physical AI 会是下一个 revolution。

对英伟达而言,这还符合黄仁勋的品味:他喜欢"zero billion dollar business"——"什么叫 zero billion dollar business?就是现在不是个 business,但以后成功后会变 billion。"你可以不赚钱,但成功时必须 influential、巨大;每年赚一亿美元对很多公司很大,对英伟达反而是分心。CUDA 就是先例:初期等于是赔本在卖,因为要支持 programmability,同样 FLOPS 的 GPU 价格比同行高——但它造出了今天的 AI 市场。"我们的心态不是想说把别人给杀死。我们的心态是我们要怎么去造市场。CUDA 就是造市场。"

世界模型到底是什么?

"世界模型"是一个至今没有公认定义的词,刘洺堉预测它会重演当年 AGI 的定义之争。他列出了三种用途:预测——模型描述世界,预测接下来发生什么;理解——解释为什么发生,比如工厂产线为什么卡住,"可能是之前某工人忘记把什么东西打开";重建——重建三维世界,用于路线规划或虚拟游历。用途不同,模型形态就不同,但"终究我们是在同一个世界里面,这些模型就是经由不同的观察来描述同一件事情"。

NVIDIA 的自我定位是 World Foundation Model:一个更底层的基座,让所有人都能建出适合自己用途的世界模型。不是每家公司都有资源从零训一个世界模型,Cosmos 就是给他们用的地基。这与李飞飞的 World Labs、Yann LeCun 的 AMI Labs 并行不悖——NVIDIA 同时投资并合作。"每个公司看到的点都不太一样,想解的问题也不一样。"至于竞争,"我不太想竞争了,我已经过那个时期,就是为了要毕业,把论文发出去,是我的算法要比别人好。"

从 22 个模型到一个:LV 的教训

Cosmos 第一代时期,刘洺堉算过一笔账:为了满足合作伙伴的不同需求,predict、transfer、reason、policy 各自独立,他可能需要 22 个模型。他在会上向黄仁勋汇报了这个数字,黄仁勋说 very good,然后讲了一个零售业的故事:"Louis Vuitton 这家店呢,当它减少货品陈列的数量之后,反而 sales 是提升了。你不希望太多的东西困惑你的消费者,让他没办法做出决定。"

刘洺堉深有体会:自己都分不清该用模型 A 还是模型 B,"那其他人更加不清楚"。更现实的问题是维护成本——每发一个模型都要持续维护、解决问题,"备多者力寡",拖慢迭代速度。于是路线收敛为 Omni 世界模型:把 Reason、Predict、Transfer、Policy 合而为一,这就是 Cosmos 3。1 到 2 主要是数据提升,2 到 3 则是一个质的变化。

Cosmos 3:双塔架构与 action 第一公民

Cosmos 3 有两个显著的设计选择。第一是双塔:一个离散塔处理理解任务(从 Cosmos Reason 的 VLM 路线出发),一个连续塔处理生成任务(从 Predict、Transfer、Policy 的扩散路线出发)。分成两个塔是为了客户:post-training 时可以把梯度影响切开——只换生成分布,不会让理解能力流失。刘洺堉承认这"不够 elegant",下一步的目标是"一个 tower 就够了",但必须考虑使用者怎么接得住。

第二是把 action 当作第一公民。输入层同时接收语言、视频、音频、动作四种信号——"物理世界的 agent 会 take action,会改变这个世界的状态。我们认为一个好的物理世界的 foundation model 也要把 action 当成 first-class citizen。"语言带来人类知识,视频精准捕捉物理运作,动作让模型能改变世界。触觉暂时缺席:touch sensor 还在快速发展,"需要灵巧手,需要数据"。他这次来中国看到的最大变化之一,正是灵巧手的突破。至于"创新不多"的评价,他回应得很直白:"我们是第一个把这个 Mixture of Experts scale 到这么大的模型,把 Audio、Video、Action 都合在一起"——大语言模型都是 Transformer 架构,差距就在细节工程。方法本身没有秘密:"做大模型没有什么 secret sauce。做严格的实验,假设、实验、看到结果,累积知识,再做下一个实验。"他常开玩笑说,deep learning 很像中医——是试出来的,靠严格的实验记录去理解中间的法则。

黑客帝国:更好的数据、起点与环境

刘洺堉个人主页上的愿景是为机器人构建一个"黑客帝国"。逻辑是:任何 AI 的核心问题都是泛化——在训练数据之外也表现好。世界模型帮 Physical AI 泛化靠三件事:更好的数据(生成真实世界没采集到的数据)、更好的起点(世界模型的 representation 作为 policy 的 backbone)、更好的环境(像 Matrix 一样可交互的世界)。其中"更好的环境"最具挑战,也尚未发生:"大家都希望能做出这个矩阵,但还没发生。"短期内真正管用的是前两者。终局的想象是:"最接近的就是你有能力随时可以做出一个黑客帝国的矩阵。"

被问到如果机器人想挣脱 Matrix 怎么办,他的回答带点哲学意味:这个社会是人建立的,科技是人在背后操作,只要大家有共识就不会发生;"pain 跟 suffering 是驱动人进步的关键……不是很确定这些 silicon 做成的 intelligence 是不是有同样的 pain 跟 suffering。"当然,guardrail 也必须同步建设。

数据与评测:Physical AI 的两个硬骨头

数据方面,Physical AI 比大模型难得多:每个机器人形态不同,没有 physical setup 就没法采集数据。刘洺堉观察到两个趋势:其一,大家都往人手方向走——"人类的世界是建出来给人类用的",工具都适合人手操作,"人手适合收集数据,然后这世界是大部分建给人手的";其二,Cosmos 2 因此加入了 ego-centric 数据,包含第一人称视角和人手操作。评测方面,他列出三步:benchmark、arena style 对比、跟真正有痛点的人一起解问题。"在 Physical AI 里面第三个特别重要"——coding agent 大家都在解同一个问题,而 Physical AI 每个人要解的问题不一样。泛化在 Physical AI 里的定义也随之清晰:"怎样从这个有限的信号里面学到需要的操作,然后应用在一个没有看过的场景里面。"

Physical AI 的 ChatGPT moment

刘洺堉区分了 GPT moment 与 ChatGPT moment:前者证明 scale 有效,后者让大家清楚看到模型如何改变人的生活。Physical AI 需要的 ChatGPT moment,他给出了一个具体的画面:"简单的人示范一下怎么要怎么操作,这个机器人就可以就地学会这东西……我就觉得说,yeah, that's the ChatGPT moment for physical AI。"时机上,"也许今年,也许明年,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它必然会发生"——资金、人才、Digital AI 的成熟都在收敛。他跟小俊有个五年之约:希望五年后再采访,能清楚地讲出 ChatGPT moment 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的。

人形机器人会赢吗?他的看法是:优势在于能利用海量人类数据;代价是越像人越复杂。很多公司做轮式上半身人形,也能解决很多问题;"最终肯定就是全人形是最适合各式各样的操作,因为这个是人类的环境",但最终变量是营运成本。访谈中提到的谭杰老师预测 2035-2036 年可能是人形机器人的主流拐点,刘洺堉说"我希望早一点,但我不确定"。

不裁员的英伟达与它的管理密码

疫情期间经济下行,很多公司裁员。NVIDIA 公司大会上的决定是:裁掉 travel——员工不用出差,全部改线上;讨论要不要砍掉 Slack("反正我们有 email");研究两个云供应商是不是可以取消一个。"我在英伟达的时间里面,就是我没有听到任何裁员的消息",也没有末位淘汰。代价是转型慢——老员工学新技术需要时间;收益是员工敢讲真话、愿意合作,"在一个全部都强出头的地方,反而不容易促成团结合作"。

英伟达还有两个标志性机制。其一是 Top 5 邮件:每位员工定期写自己最重要的五件事,"如果两个团队在做一模一样的东西,那个 Top 5 email 就会自然显现出来"。其二是"mission is the boss"——不是你的老板是老板。组织像有机体:公司要往某个方向走,各种组织里有相关技能的团队会自动 align。Cosmos 就是例子:很多人不属于这个团队,但都来支持。此外英伟达不赛马:"你 take 这个 mission,我们就相信你。但我们一起给你很高的 bar"——用老黄的话说,是"一直让你接受 pain and suffering,torture you to greatness"。

黄仁勋:六边形战士与 "Are you a crybaby?"

近距离观察十年,刘洺堉形容黄仁勋是"六边形战士":开会时可以深入到 computer architecture 的 register 细节,同时间又能教大家怎么做 marketing;产品定价、客户关系,面面俱到。早期他常传论文给刘洺堉看,让他写 summary——"当初也不懂 computer graphics,他敢踏入做 GPU";后来也不懂 deep learning,一样踏进去学。决策上,他遵循 first principle:把事情的本质理清,不受外界信号干扰。

最让刘洺堉印象深刻的一句话,来自一次方案对比会。他解释自己落后是因为"他们用的 setting 是一个不公平的 setting",黄仁勋回了一句:"Are you a crybaby?"——实际上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你的目标是解决问题,就该去做解决问题所需要的条件;没有条件,就想办法拿到。"那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就是我更加严格要求自己:找理由是没用的……我后来就不再找理由了。"

模型能力会收敛,你不需要击败所有对手

刘洺堉对模型竞赛终局的判断很明确:"我觉得模型的能力慢慢就会统一。靠模型自己不会是区分,一定要靠一些其他的东西组织在一起。"历史上从来没有一家公司掌握所有科技、别人追不上——人员流动,know-how 自然扩散,"我不觉得 AI 会是一个例外"。软件业的先例是:现在人人都会写软件,活下来的公司各有区分方式,"没有理由模型会是不一样的"。对创业者,他的提醒是别跟 OpenAI、Anthropic 做一样的事,要找他们"没办法去解"的痛点——不是不想解,是 justify 不了。他也理解同质化的苦:"同质化竞争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情",但大家可能是被迫的:没人希望核心科技掌握在别人手里。Anthropic 证明了差异化的价值:早期被认为落后 OpenAI,但最早相信 coding、集中式投资,走出了自己的路。

这是否只是 low ego 的客套?他否认:这是一种 confidence。"我对自己做东西我要求很高……但我的目标并不是击败对手。我的目标是做出好成绩,提出更好的 foundation,让大家可以动得更快。"年轻时的他"总觉得我的算法最好",但现在,"我不喜欢把他们当成是对手,喜欢把他们当成是伙伴"。更进一步:"我是希望具备 number one 的能力,但是做出对这个世界贡献最大的事情。"——number one 模型只给少数人用,权力过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不见得是一件对的事。如今他对 best paper、citation 这些外部指标都不在意了,关心的是"帮助人够不够多"。

中国观察、功夫与凌晨四点

刘洺堉每年会来中国两到三次,因为"在中国这里,physical AI 的发展是非常的茂盛"。他列举中国的模型公司:DeepSeek、千问、豆包、MiniMax、Moonshot/Kimi、MiMo、混元、智谱,"都做得很好"。他特别欣赏一点:美国 frontier lab 很少招实习生,know-how 留在内部;中国公司大量招实习生,把知识扩散出去——"对人类整个知识扩增,就是 diffusion"。机器人本体方面,美国做本体的公司很少,"就 Tesla 跟 Figure AI",中国有很多家,强大的制造业支撑了快速的硬件迭代与软硬件垂直整合。

生活中的刘洺堉从 18 岁起练中国功夫,起点是金庸小说。师承一脉可以追溯到沧州武术家"神枪李书文",经刘云樵、徐纪传到他这里。"中国武术最重要就是控制全身,控制自己"——一拳的力量来自全身协调,"把力量从脚一路灌到的手",这么长的路径要在一瞬间完成,只能靠不断练习、不断自我修改。这和他的研究性格互相塑造。他大概 4-5 点起床、10 点左右入睡,晨间练功、蹲桩、打拳,新嗜好是冰水浴。"整个产业的迭代速度,所以生活步调都变快了……让自己更加高效。"压力也是真实的:"每天挥洒这些 GPU 资源、挥洒这些年轻人的时间,然后做出的成果没有达到你最喜欢的结果……无形上都是一个压力。"

给年轻研究员的建议

访谈最后,刘洺堉给年轻研究员的建议是"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对自己有信心,然后冷静下来,看清楚什么地方是值得你投入精力。不要被这些大家的这个宣传觉得好像自己路越走越窄。"Physical AI 是一个好时机,是蓝海;AI 的进步也会带来材料、药物等各行业的突破。方法论上,他反复强调 data 优先:"如果一个问题可以用 data 解,你就用 data 解就好,不用开发算法。因为 data 简单多了。"算法不好,靠好 data 和好 infrastructure 也能快速迭代变好——"迭代速度是重要的。那迭代速度就是要靠强大的 infrastructure 来支持"。至于模型本身,"我把它当成中医啦,就是一个 black box……关键是你拿它干什么。"

核心金句

"经济的茂盛程度是根据钱多快从一个人的口袋流到另外的口袋。那研究的茂盛程度应该是根据 idea 多快从一个人的脑袋流到另外一个人的脑袋去。"— 论研究的本质与实习生文化
"Are you a crybaby?"— 黄仁勋,在刘洺堉抱怨比较 setting 不公平的会上;此后他"不再找理由"
"我自己做一百分,但是我的解释只有十分,所以别人看到只有十分。"— 早期 GAN 时期学到的教训:表达与做事同样重要
"我是希望具备 number one 的能力,但是做出对这个世界贡献最大的事情。"— 他的竞争哲学
"他每天都觉得公司只剩下 30 天的现金流,30 天后就要破产。然后现在还这么说。"— 黄仁勋的危机感,2026 年依旧
"我们的心态不是想说把别人给杀死。我们的心态是我们要怎么去造市场。CUDA 就是造市场。"— NVIDIA 的生态哲学:共利而非存量竞争
"那其实最接近的就是你有能力随时可以做出一个黑客帝国的矩阵。"— 世界模型的终局想象:接近这个世界

注:文中所有引言均出自本期播客逐字稿;"鱿鱼游戏"系对逐字稿中误听词的修正。作者概括:刘洺堉的竞争哲学可以概括为——先具备做到第一的能力,再用它去做对世界贡献最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