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hereum 的身份危机:背教者自白与 ETH 的未来

The Chopping Block·2026 年 5 月
主持:Haseeb Qureshi · Tom Schmidt · Tarun Chitra
嘉宾:David Hoffman(Bankless 联合创始人)· Max Resnick(前 ConsenSys 技术专家)

为什么这期值得关注

ETH 背教潮
Bankless 联合创始人 David Hoffman 出售了最后一枚 ETH——「ETH 即货币」叙事的旗帜人物正式退场
EF 大规模出走
Tomasz、Barnabe、Tim Beiko 等核心成员相继离开,Vitalik 终于发声回应
身份危机
「世界计算机」→「超音速货币」→「L2 大集市」→「避难所技术」——每 4-6 个月换一次叙事
ETH = 微软?
Haseeb 把 Ethereum 比作加密世界的微软——老派、缓慢、无聊,但根基深厚,不会消失
强加密 vs 弱加密
DeFi 文化在衰退,企业级区块链在崛起——Ethereum 夹在两条路线之间找不到方向
500 万亿证券上链
SEC 要让全球证券上链——但 Ethereum 现在的扩容速度,要等到 2100 年才够用

David Hoffman:为什么卖掉所有 ETH

2026 年春天,加密世界最引人注目的故事之一,是 Bankless 联合创始人 David Hoffman 宣布——他卖掉了自己最后一枚 ETH。

对于许多 Ethereum 社区的长期成员来说,这几乎是一场地震。Bankless 是过去几年中最重要的 Ethereum 布道平台之一,而 David 本人一直是「ETH 即货币」(ETH is money)叙事最忠实的推销员。这个 thesis 的核心是:ETH 将像比特币一样成为一种货币资产,它的价格将反映这一地位。

David 在节目中的解释出人意料地平静。他说这个 thesis 是在 2019-2020 年建立的,到现在 2026 年——六年过去了——它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兑现了。Ethereum 建立了 DeFi 生态,打造了「大教堂与市集」般的生态系统,他们当初想要的一切基本都实现了。

但他决定出售的原因不是看空,而是机会成本。「我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其他地方有更好的机会。我不是那个看空 Ethereum 的人,也不是那个叛徒然后开始写做空报告。只是——thesis 兑现了,故事该翻篇了。」

2019
创立 Bankless
宣扬 ETH 即货币
2020-25
thesis 部分兑现
DeFi 生态建成
2026
卖出最后一枚 ETH
「故事该翻篇了」

为什么是 2026 年?动量的消失

自然的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如果 thesis 在 2020-2025 年间已经兑现,为什么不在 2024 年卖?或者 2025 年?

David 的答案是动量。Ethereum L1 需要强劲的上涨动力才能让 ETH 资产获得独立的重新定价。「在 2026 年,我越来越难看到这种动力能独特地回到 Ethereum L1。」

他指出了几个结构性问题。首先是价值捕获:L2 Rollup 的利润率高达 98%,胖应用(fat app)正在取代胖协议(fat protocol)。Ethereum 像一个非营利组织——提供安全、结算和一切基础设施,但它不收费,不拿 take rate,所有服务都以成本价提供。

这对于 Ethereum 生态的增长是极大的优势——没有人会因为高费用而被劝退。但对于 ETH 资产来说,这意味着它需要维持「巨大的市场份额」才能支撑「ETH 即货币」的叙事。David 的结论是:这个份额已经不在了。

更深层的问题——而且 David 坦白说这更接近一种「阴谋论」——是 EF 的 DNA 里就有一种对增长的抵触。「Vitalik 不想要那种伴随一个大经济体而来的责任和包袱。这从来就不是 EF 的优先事项。所以真的存在某种心理上的阻力,阻止他们去做那些会让 Ethereum 经济增长的事情。」

EF 出走潮:激进派的集体退场

2025-2026 年,Ethereum 基金会经历了一波前所未有的人才出走。这份名单很长,而且 Max 指出了其中最关键的规律。

Tomasz Stanczak,联合执行董事,在任仅 11 个月后卸任。作为 EF 罕见的「公众面孔」,他的离开被视为 EF 放弃对外沟通的象征。继任者 Bastian Ahol 几乎不在社交媒体上出现,不参与任何公开对话。

紧接着,协议集群的两位联合负责人 Barnabe Monnot 和 Tim Beiko 宣布离开。之后是 Edgar Beke(七年老将,负责 Beacon Chain 和 POS,5 月 29 日辞职)、Julian Ma(Fossil 项目,四年后辞职)、Josh Stark、Trent Van Eps、Pablo Voort……Dankrad 则早在去年就离开 EF 加入了 Tempo。

Max 做出了一个关键的观察:这些人——Tomasz、Barnabe、Tim——全都是 EF 内部的「激进派」。每个 L1 都有两种人:那些非常激进、想要快速推进、让协议产生收入、让基金会更像一家公司的人;以及那些强调可信中立、慢慢来、保住链稳定的人。所有离开的人,都来自前者。

「这不是随机流失,」Max 说,「这是一次内部的路线清洗。」

Vitalik 的回应与困境

在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Vitalik Buterin 终于发布了一篇长文回应。他要说的核心很简单:EF 不是「数字上涨」机构。

「那不是我们的工作,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工作是让 Ethereum 令人印象深刻——在技术上。而这种令人印象深刻,来自于我们对 Ethereum 核心价值的优先排序:审查抵抗、去中心化——那些让它区别于其他 L1 的东西。」

但 Vitalik 也承认了现实:EF 将逐渐缩小。它现在只持有 ETH 总供应量的 16 个基点(0.16%),比很多个人持有者还少。从最初的 8.3% 缩水到这个数字,EF 在财务上的影响力一直在持续衰退。Vitalik 的措辞是:EF 将成为 Ethereum 中的「一个节点」,而不是中心。他鼓励其他组织站出来承担推动增长的角色。

问题在于,正如 David 和 Tom 都指出的——Vitalik 的影响力不是靠职位维持的。它是一种纯粹的魅力型权威。即便 Vitalik 说「我不再负责了,不要再看我了」,整个社区仍然以他的每一句话为方向。David 把它形容为一个「陷阱」:「你可以看到 Vitalik 写篇文章说『我不再负责了』,然后整个 Ethereum 社区的反应就是『天哪 Vitalik 写了篇好文章,我等不及看他下一篇写什么了』。」Tom 的总结更简洁:「当耶稣很难停下来。」

身份危机:每四个月换一次叙事

Tarun 观察到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Ethereum 似乎每隔四到六个月就要经历一次身份危机。如果你追踪它过去十年的叙事变迁,这个模式一目了然。

最初是「世界计算机」——一个去中心化应用平台,智能合约的基础设施。然后出现了「ETH 即货币」——ETH 将像比特币一样成为货币资产。接着是「超音速货币」(Ultra Sound Money)——EIP-1559 的燃烧机制带来的通缩叙事。然后是「L2 大集市」——Rollup 为中心的路线图。最近又变成了「避难所技术」(Sanctuary Technology)——强调审查抵抗和密码朋克价值观。

没有一个叙事能持续两年以上。这种频繁的切换让社区和外部观察者都感到困惑——Ethereum 到底是什么?它要成为什么?

Max 从更深层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他认为这不是策略问题,而是身份撕裂。Vitalik 和早期 EF 成员一开始想造的是一个技术项目——一个去中心化的世界计算机。但他们最终造出来的,是一个 4000 亿美元的金融资产。这个资产比他们一直在造的技术项目大了一百倍,它「烧坏了他们的脑子」。

「EF 现在进入的是一种彻底保守的模式,」Max 说,「不搞任何可能让这条链崩掉的升级。全力保全 4000 亿的资产价值。他们已经完全 risk-off 了。」

ETH = 微软:一个意外的类比

Haseeb Qureshi 写了一条推文,说「Ethereum 已经变成了加密世界的微软」。这条推文在 Crypto Twitter 上引发了激烈争论——有人觉得这是侮辱,有人觉得是恭维。

Haseeb 自己说这只是一个纯粹的描述,不带价值判断。类比的关键在于:微软是最老的,它是 PC 时代的开创者,它现在被企业深爱,深深嵌入各种基础架构中,很难被移除。它安全、缓慢、有点无聊——不会第一个集成新潮的功能,但它不会消失,而且仍然极其值钱。

这个类比还有一层历史深意。微软经历了三个清晰的时代:Gates 时代开创了 PC 品类;Ballmer 时代缓慢、混乱、错失了移动互联网,但因为企业根基太深而活了下来;Nadella 时代通过拥抱云计算实现了重生。Ethereum 现在处在 Ballmer 时代——混乱、方向不明、让人沮丧,但死不了。

Tarun 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Ballmer 时代的微软虽然做了很多蠢事,但最终 Satya Nadella 从内部成长起来了——他在微软工作了 20 多年,深知公司的文化和运作方式。Ethereum 现在有这样的人吗?Max 给出了最悲观的回答:「不存在这样的人才管道。当 EF 五年后把最后一分钱烧完、解散自己的时候,不会有 Satya Nadella 从核心开发者中站出来接班。」

强加密 vs 弱加密:Ethereum 的主场在消失

David 在节目中提出了一个有趣的框架:「强加密」和「弱加密」。

强加密(Strong Crypto)是 2021-2022 年那种野蛮生长的文化——DeFi、NFT、密码朋克精神、「去他妈的华尔街」。这是 Ethereum 最擅长的主场,也是它能建立巨大网络效应的环境。弱加密(Weak Crypto)是现在的趋势——稳定币、代币化 RWA、企业区块链、「后端效率升级」。这个方向在增长,华尔街在进场,合规在要求妥协。

问题是:强加密在衰退,弱加密在增长。而 Ethereum 夹在中间——既不是强加密的先锋(Solana 在抢这个位置),也不甘心只做弱加密的基础设施。David 提出了一个尖锐的观察:「你知道 ETH 最像货币是什么时候吗?是 COVID 期间——所有人被关在家里、被绑在电脑前面、货币流动性最好的时候。那种环境不会再有了。」

Haseeb 对此有不同看法。他认为「DeFi 是最弱的时期」是选择性记忆——FTX 爆炸三年前才是真正的低谷。如果你看 TVL、链上交易量、链上流动性,它们实际上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强劲得多。「市场跌了,人们就开始重写历史。」

人才、S 曲线与无聊溢价

Tarun 把问题归结为一个简单的信号:「没有新鲜血液。你去看 ETH 的开发者社区,看不到新人在做令人兴奋的事情。Crypto 本来就在大量流失人才——但 Ethereum 流失的速度比这个已经很快的速度还要快。」

Tom Schmidt 的观点更加一针见血。他说如果让他重做 Ethereum 的营销,他会说「Ethereum is for boomers」。在他看来,Ethereum 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而是「故事」——「对 19 岁的人说『这个穿西装的韩国大叔告诉你数字会上涨』——这有什么激励人心的吗?完全没有。」

David 的最终结论不是看空——而是一种「无聊的接受」。他认为 ETH 已经走完了 S 曲线的高梯度阶段,现在进入了平台期。它的价格会跟随市场,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但不会再让任何人眼前一亮。他把这比作一个「固定收益资产」——不是说真的有分红,而是说它已经变成了一种公用事业。

Tom 进一步阐述了这个担忧:「如果你从一个科技公司的估值倍数——什么互联网的未来、整个经济的底层基础设施——变成了『我们是对一群 PE 只有 6 倍的企业做基础设施』,那你就不该再拿科技溢价了。你是一个公用事业。」

500 万亿美元的机会与 2100 年的扩容速度

Max 带来了一个紧迫的数字:全球有 500 万亿美元证券。SEC 正在推动它们上链。新的监管环境对去中心化公链有利——监管者明确说过「我们这么做是为了 crypto,不是为你们的中心化垃圾」。

在他看来,这些证券最终会落到两条公链之一:Ethereum 或 Solana。「其他链在决策者脑子里等于零。它们连名字都不会被提起。」

但 Ethereum 面临一个残酷的现实:扩容速度。如果 DTCC 明天决定上链,Ethereum 能告诉他们什么?「按照目前提高 gas limit 的速度,我们大约 2100 年可以准备好。」

Haseeb 承认这是一个真正的风险,但他认为区块链最终要「靠规模吃饭」——放弃今天的高费率,换取未来数十亿用户在上面跑时的极低费率 × 极大基数。问题是:Ethereum 能在失去机会之前达到那个规模吗?

而且,Haseeb 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质疑:「DTCC 真的会选一条公链吗?NASDAQ 和 NYSE 都在建自己的链。我们需要有人去华盛顿敲那些门——但现在没有人做这件事。Ethereum 没有自己的 Saylor。」

谁来做 Ethereum 的 Saylor?

Michael Saylor 现在是比特币在全球的精神领袖。一个上市公司 CEO——做企业软件的——现在是「Mr. Bitcoin」。他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他有最响亮的嗓门和最强的金融力量(MicroStrategy 的资产负债表)。

Ethereum 有自己的 Saylor 吗?Haseeb 认为最可能的答案是 Bitmain——这个市值百亿美元的实体如果变得更加激进,加上一个「第二基金会」的配合,可能会填补 EF 留下的空白。David 补充说这需要 EF 真正把权力和合法性让渡出去——而这恰恰是 Vitalik 的「耶稣困境」所在。

节目的一个核心张力就在于此:Ethereum 需要一个斗争精神、一个 killer instinct——但 EF 的 DNA 和领导层结构天然排斥这种能量。正如 Haseeb 所说:「你可以看到其他竞争性基金会——Tempo 有这种能量,Solana 有这种能量。如果长时间没有这种东西,你就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

Haseeb 的底线:为什么他仍然看多

在整个节目的悲观氛围中,Haseeb 是为数不多的坚持看多立场的人。他的理由不是短期的价格催化剂,而是一个长线的结构性信念。

他认为区块链竞争的终极战场不是性能——而是成为最大、最受信任的链。「长期溢价就从这里来。」Ethereum 有最长的历史(Lindy 效应)、最深厚的企业级集成、以及一种几乎不可能被复制的惯性。「Web 2.5」的应用——那些需要安全、稳定、被认可的基础设施的应用——天然会选择 Ethereum。它们不需要问「该去哪里」,答案已经在那里了。

但这不意味着 Ethereum 会顺利到达终点。Haseeb 设想的路径是痛苦而漫长的:「Ethereum 会是最后一个到达的。就像微软花了 15 年在公众面前流血、犯下每一个可能的错误——移动、互联网、MP3 播放器、搜索引擎——但他们有九条命,因为他们有 Lindy 效应和企业根基。」

他的最终赌注是:当区块链真正成为解释这个世界如何运作的核心技术时(他相信在 15 年内会实现),Ethereum 仍然会在那里——可能是最后一个到达的,但仍然是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对他来说,这不是一个让人激动的故事,但这是一个扎实的故事。

核心金句

「我是因为机会成本卖掉了 ETH——不是看空。我的 thesis 在某种程度上兑现了,故事该翻篇了。」
— David Hoffman,解释为什么卖 ETH
「EF 不是『数字上涨』机构。那不是我们的工作,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工作是让 Ethereum 令人印象深刻。」
— Vitalik Buterin,回应社区批评
「Ethereum 已经变成了加密世界的微软——这既不是侮辱也不是恭维,只是一个纯粹的描述。」
— Haseeb Qureshi,提出 ETH = 微软类比
「他造了一个技术项目,结果造出了一个 4000 亿美元的资产。这个东西比他们一直在造的东西大了一百倍——这烧坏了他们的脑子。」
— Max Resnick,分析 EF 的身份撕裂
「如果让我重做 Ethereum 的营销:Ethereum is for boomers。对 19 岁的人说『数字上涨』——这有什么激励人心的?」
— Tom Schmidt
「Vitalik 可以说『我不再负责了』——然后所有人会说『天哪 Vitalik 写了篇好文章,等不及下一篇了』。这是一个陷阱。当耶稣很难停下来。」
— David Hoffman 和 Tom Schmid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