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chained 十周年特辑:一个播客先驱的十年旅程

Laura Shin & Haseeb Qureshi · Unchained · 2026 年 6 月

约 58 分钟 · 自由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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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期值得关注

十年前的 2016 年,Laura Shin 以副业身份在 Necker Island 上录制了 Unchained 的第一集。当时她是 Forbes 第 13 个播客——也是唯一活到今天的那个。这期十周年特辑不仅是回顾,更是一个加密行业亲历者关于身份、信仰和未来的坦诚剖白。

Unchained 的起源 从 Necker Island 起步,13 个 Forbes 播客中唯一存活至今,靠的不是资源,而是对加密和播客的深度热爱。
加密持有争议 Laura 为了给《纽约时报》写作而卖掉加密货币,却在 2022 年被 Wired 以"接受加密赞助"为由拒绝——这是她第一次彻底醒悟。
SBF 与 FTX 震撼 Laura 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在 FTX 崩溃后采访 SBF,也没人问过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冷钱包到底怎么设置的?"
有效利他主义之辩 Laura 批评 EA 是"扮演上帝的执照";Haseeb 辩护说 SBF 的个人权力妄想跟 EA 哲学无关。这是一个关于哲学与个人边界的深度辩论。
建制媒体的幻灭 健康危机让 Laura 意识到"那真正帮到我的,来自最不可能、最被蔑视的角落"——从此她从一个建制自由派彻底转变。
未来:不再中立? "也许我不必再做一个中立的记者。"Laura 在考虑是否转向更有个人观点的表达方式。

起点:Necker Island,2016

Unchained 的故事开始于一个私人岛屿。Laura 被邀请到 Necker Island 参加一场聚集了 Bitfury、Bill Tai 等加密先锋的聚会——在那里她遇见了后来成为行业核心人物的 Vinny Lingham、Katie Haun,也录制了 Unchained 的前两集节目。

第一位嘉宾是 Matt Roszak,第二位是 Elizabeth Rosiello。录音用的是 Yeti 麦克风——那是一种对桌面震动极其敏感的设备,只要有人碰桌子就会传出噪音。第一集甚至还有一个 Laura 请求嘉宾"把手肘抬离桌子"的片段被保留了下来——一个十年前的 podcast 新手的生涩瞬间。

当时的加密播客生态很简单。Epicenter 存在,但"即使对 Laura 这样真心想学的人也太过技术";Let's Talk Bitcoin 存在,但更像是谈话电台。Laura 的切入点异常清晰:"我需要一个为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准备的节目——对加密感兴趣,但没有技术背景。"这不是一个宏伟的愿景策划——这只是一个她在自己的需求中看到了别人的需求。

如果说不那么"宏大"反而是它持久的原因呢?没有对抗媒体的野心,没有占领赛道的计算——只是一个人想做一个她自己会听的节目。而十年来,有足够多的人想要同样的东西。

唯一活下来的那个:Forbes 的 13 个播客

2016 年,Forbes 突然一口气推出了 12 个播客。Laura 听说后反应是:"等等——我也想做一个。"于是 Unchained 成了第 13 个。Forbes 负担了工程师和制作成本——对于从未卖过任何东西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安全的开始。但第一季结束后,Forbes 砍掉了整个播客业务。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Unchained 应该和另外 12 个 Forbes 播客一样消失。但它没有。Laura 做了她从未做过的事情:销售。"我几乎是在恳求赞助商,"她说,"我这辈子从未卖过任何东西。"最终一家做加密公司网站和营销材料的公司——On-Ramp——签下了 2017 年全年的赞助。Laura 自己笑说:"他们在 2017 年那波大牛市中绝对超值了。"

Haseeb Qureshi,Dragonfly 的管理合伙人,在节目里这样评价:"我想不起自己听过任何一个 Forbes 播客。但我显然不间断地听了 Unchained 近十年。"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 Unchained?Laura 自己的分析很简单:她爱加密——不是产业的投机面,而是这个领域的思想和技术;她爱播客——喜欢这个媒介形式本身;而且她真的在乎自己做的这件事。没有内容日历的策略手册,没有 KPI 仪表板——只有一个人做她喜欢的事情,做了十年。

加密货币与记者身份:一段拉锯

Laura 在加密行业有一个著名的标签:不持有加密货币的加密记者。但这个标签的背后是一个远比传闻更复杂的故事。

她 2015 年就买了人生中第一笔比特币——当时价格约 $200。她后来还买了以太坊,价格也"肯定是一流的"。她不是那个因为不信任加密而不持有的人——相反,她是一个早期的参与者。让她卖掉的是写作。

"I have wanted to be a writer since I was like nine years old. This is my lane. This is what I'm supposed to do. Writing is like my favorite thing."
— Laura Shin

2018 年当她离开 Forbes 开始做自由撰稿人时,第一份合作对象是《纽约时报》。《纽约时报》的规定很明确:你不能持有你报道的对象——如果你要写加密货币,你就不能持有加密货币。Laura 在那一瞬间意识到:"每个我不想漏掉的出版物都可能会有这个要求。《纽约客》?《名利场》?如果我想去那儿写,这会是个问题。"所以她卖了。

这是一个九岁孩子就想当作家的人的逻辑。这不是关于加密货币值多少钱——而是关于她想做什么。自称为"作家之魂带了一个播客"的人,在做这个决定时首先要考虑的不是资产的回报率,而是可能进入的舞台的宽度。

转折发生在 2022 年。她的第一本书出版后,Wired 邀请她撰稿。但随后另一位编辑找到她,说:"你运营一个接受加密货币公司赞助的出版物——所以我们认为你不能为我们写。"Laura 跟这位编辑通了电话。"我说:'我是 Wired 的订户,在你们最新一期里,每一则广告都是科技公司。你们的公司跟我的公司拥有完全一样的商业模式。'"对方仍然不让她写。

这是她幻灭的拐点。Trump 当选后她重新买回了加密货币。"出版物反正也不会让我写了,我还不如持有。"曾经被当作入场券的"不持有"规则,最终被建制媒体用作关上门的借口。讽刺的是:不是加密让她无法进入传统媒体——而是传统媒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她进入。

SBF 与 FTX:最大的震撼与永远的遗憾

在被问到十年来哪个故事最让人震惊时,Laura 没有迟疑:"这不算是原创答案——但 SBF 的事件就是最大的震撼。"

她采访过 SBF 至少两次("多于一次,但我真的记不清了"),但从未深入了解这个人。她认为整件事最不可思议的部分是:一个在 2018 年起步的交易所——在 Mt. Gox 暴雷、无数交易所被黑后——竟然会完全不把客户资金当作客户资金。任何在 Coinbase 之后起步的交易所,如果不对客户资金做硬性隔离,就是一个巨大的红旗。审判证明了这一点:FTX 从第一天起就存在把客户资金转入 Alameda 的后门。

而 Laura 最直接的遗憾是:她有机会在 FTX 崩溃后采访 SBF,但她犹豫了。因为她当时正在写关于 FTX 的书提案。如果她在播客上对 SBF 太对抗——"显露我的底牌",像她说的那样——她担心会堵死采访其他相关人的路。她写第一本关于以太坊和 ICO 的书时有过这个教训:"我拿到一些 juicy 的信息,需要确认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消息走漏了。那些之前无比友好、开放、给我各种料的消息源突然就封口了,完全不回应了。"

事后看,这个决定的遗憾更深——因为健康问题,她最终不得不取消 FTX 书的写作。"如果我不做那本书了——我至少应该采访他。"

而Laura 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不需要任何准备: "Describe to me the cold storage setup at FTX."
告诉她——冷钱包到底是怎么设置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一切就都清楚了。"Laura 说。而且她注意到——在整个审判过程中,没有任何人问过这个问题。甚至检察官似乎都没有理解:一个正常的交易所应该把客户资金当作金库来保护,而不是当作个人小金库来使用。这不是复杂的法律问题——这是个关于最基本的行业规范的常识性问题。

有效利他主义:一场关于权力与善意的辩论

这场辩论是本集最精彩的部分之一。当 Laura 说她喜欢 Anthropic 和 Claude 但不喜欢有效利他主义时——她忘了 Haseeb 本人就是一个有效利他主义者。而 Haseeb 的回应不是防御性的推诿——是一个 EA 内部人对哲学与个人之间的边界的澄清。

"The person who is being the effective altruist feels like they have given themselves a license to play God."
— Laura Shin

Laura 的批评有三层。第一层:EA 的底层逻辑是——"我知道什么对最多人有最大善"——这本身就给了持有人一种超出自己权限的决策权。SBF 觉得他能决定什么是"最大的善",没人把这个权力授予他——他基于一种哲学自己拿了这个权力。第二层来自她的加密经历和向自由主义的转向:人应该自己替自己做决定,你不能替别人决定什么对他们最好。第三层是她对 EA"Excel 表格式"做善事的反感——在电子表格里计算最优结果,然后以此为由触犯规则和边界。

Haseeb 的辩护是有力的——而且不是为 EA 找借口,而是对一个哲学概念的澄清。

EA 到底是什么?
"它的核心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想法:你应该用自己的资源——钱、时间、精力——去做对最多人有最大影响的事情。没有任何东西说你应该去控制政府、控制机构、或让公司违反它们的规则来'做好事'。"

Haseeb 用了天主教神父的比方:你不能因为某个天主教神父对儿童做了可怕的事情就说天主教是坏的宗教。SBF 违反对服务条款、偷客户的钱、把资金转入做市商——"没有任何道德哲学会告诉你应该做这些。"

更重要的是他描述了大多数 EA 人实际在做什么:"大多数人都在做无聊的普通工作——在非营利组织、政府机构、NGO。"或者像 Haseeb 自己一样——赚钱,然后捐出去。"我对我的捐款做了什么,完全不控制任何其他人。我也不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

两人的共识是:SBF 的行为无从辩护。分歧在于——这是 EA 哲学内在的傲慢(Laura 的论点),还是纯粹的个人权力妄想(Haseeb 的论点)?或许两者都有——一种包含着计算最优解的哲学,落入一个本就容易自我膨胀的人手中,制造出了一个把"最优结果"推演到极端的怪物。这不是哲学的错——但也不是纯属偶然。

采访哲学:受众第一,不为任何人心软

Laura 的采访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层次——她甚至可以在对谈中当场默数出来。

1. 受众第一——"我试图把受众放在首位,问他们想知道的问题。如果他们想知道的东西对嘉宾来说是个难堪的问题——我不会退缩,因为我要为我的受众交付。"
2. 赞助商第二——商业可持续性意味着生存。
3. 嘉宾最后——除非赞助商付费请她做采访(多数是会议场合),那嘉宾实际上成了赞助商——这种情况下她不会问尖锐问题。

这个优先级表直接解释了她约不到一些嘉宾的原因。Brian Armstrong——Coinbase CEO——是 Laura 最大的采访遗憾。她邀请过他,他口头答应了,但后续跟进时——没有回音。Laura 后来了解到 Armstrong 有一个采访清单,其中一个条件是"对方友好吗?"而 Laura 自认"不是不友好——但我不是友好。对我来说,中立和友好是不同的概念。"

Haseeb 从另一个角度给出了印证。The Chopping Block——Haseeb 参与的另一个加密播客——采取了完全相反的策略:在采访前明明白白告诉嘉宾,"如果你说错了话想删,告诉我们,我们非常乐意剪掉。我们希望让你好看。我们不是来搞你的。"这让他们能约到 Laura 约不到的人。Haseeb 坦然接受这个分工:"如果有人想要一次真正 tough 的采访,他们去找 Laura。我们不假装中立——我们站在行业这边。"

但这也引出了 Laura 的终极问题:中立性到底在服务谁?

采访风格的进化:从紧握缰绳到自然流动

当被问到回头看十年前的采访会有什么感受时,Laura 用一个比喻精准地描述了她的早期失误。

"I was kind of like a jockey that was gripping the horse reins a little too tight."
— Laura Shin

早期的 Laura 是一个紧紧握着缰绳的骑师:有时间限制要遵守,有话题清单要跑完,每个人都得在规定时间发言。这个模式能产生内容——但不能产生好的内容。她后来意识到:最精彩的片段往往不是在她强行推进流程时发生的,而是在她松开手让对话自己去它能去的地方时发生的。

Haseeb 也分享了 The Chopping Block 的失败模式:"我们会邀请一个只是来推销自己或来展示公司的人,然后我们轮流问他问题——每个人都在想下一个要问的是什么——那种节目真的非常不好看。"而最好的节目是当他们真正在玩的时候——闲聊、嬉笑、偶尔互呛。那不是"非结构化",而是让结构服务于人,而不是让人服务于结构。

健康危机:彻底的激进化

整个对谈中,Laura 反复暗示一个尚未公开的健康故事。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但她提供了足够的信息来理解其影响。

"I realized that listening to the establishment was not at all helping me. And the help that I really got with my health came from the most unlikely corners and the most disrespected corners. And that was the real seed of my radicalization."
— Laura Shin

她说这段经历极其疯狂——"truly insane and crazy"——足以让她说自己一直在"过一种秘密的生活",而且准备好"出柜"。她正在和经纪人讨论如何向公众公开这个故事。核心信息是:她变成了一个和十年前完全不同的人。

这次健康危机是 Laura 政治和哲学转变的根源。她从一个会公开宣布要给 Kamala Harris 投票的民主党支持者,变成了一个"独立选民,也许现在更倾向自由主义者"。她不再确定自己是否还是自由派——"因为我亲眼看到了民主党人有多虚伪"。

而独立媒体的价值,在 Laura 的框架里,正是因为这种信任崩塌。如果建制渠道——医院、专家、"正确"的消息源——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帮助到她,而答案来自最边缘的角落——那么中央化的信息控制就不是质量的保证,而是单一故障点。这让她的整个世界观被颠覆——从信任"正确渠道"到信任多样性本身。

独立媒体的时代:500 万倍的好事

这十年来最大的媒体趋势之一是传统新闻的衰落和独立新闻的崛起。如果十年前被问到这个问题,Laura 可能作为一个自由派记者会担忧"人们不再拥有正确的事实"。今天她的答案完全不同。

她现在相信独立媒体"对整个人类来说好 500 万倍"——"it's just so much better for humanity in like five million different ways."

建制媒体内部有"她过去从未想象到"的腐败深度。她不再拥有电视,不再观看主流新闻,她从社交媒体上的碎片信息中了解世界。这不是退步——这是谨慎且有意识的选择。

她为独立媒体革命的另一个理由更为根本:"普通人现在可以自己做媒体——我们有这么多选择来消费不同类型的媒体。这是一个巨大的礼物。"Laura 意识到自己就是这场运动的一部分——即使在她自己并没有刻意选择加入的时候。"当时我只是在看眼前能做什么——回头看,才发现我已经站在浪潮中了。"

但这里有一个张力:如果传统新闻的规范——事实核查、中立性、编辑标准——在独立媒体中不再普遍存在,那么独立媒体到底在提供什么?可能不是"更好的事实",而是更多元的视角。Laura 的核心转变是从相信"存在一个正确的信息管道"到相信"多个信息管道本身就是最大价值"。

未来:一个作家,一个有观点的声音

对谈的结尾转向 Laura 的未来方向。她提出了一个在直播中实时发生的问题——关于她自己职业生涯最根本的选择。

"如果我我不再做一个记者——只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聊天、发表观点、不那么中立……你觉得会成功吗?"

这个问题她在对谈中抛给 Haseeb——也在抛给这集的所有听众。Haseeb 的回答有两层。第一层是业界的:绝对可以。Laura 有足够的行业地位和受众基础,她不需要再以"记者"身份作为入场券——就像 Dan Rather 不再做新闻播报员转而做脱口秀一样,"你可以,因为你是 Dan Rather。"

但第二层更加深入:"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十年的记者训练——$30,000 的事实核查费、不敢显露底牌的谨慎、受众第一的伦理——已经深深刻入了她的心智。"这就像一个退役多年的将军——仍然在敬礼,仍然保持完美的站姿。你就可能是那种人。"

Laura 说她现在有更明确的观点——但还没有准备好以什么形式公开。"我变成跟十年前完全不同的人——这让我质疑一切。"她不会消失——"如果有变化,我会更频繁地出现,而不是更少。"而且她最大的梦想没有变:她想写更多书。在内心深处,她不是放弃"作家"这个身份选择做播客的人——她是一个选择用播客来延伸自己写作生命的人。

核心金句

这期十周年对谈里最值得记住的几句:

"I have wanted to be a writer since I was like nine years old. This is my lane. This is what I'm supposed to do."
— Laura Shin,为什么愿意为写作卖出加密货币
"The effective altruist feels like they have given themselves a license to play God."
— Laura Shin,对 SBF 式有效利他主义的核心批评
"I realized that listening to the establishment was not at all helping me... the help came from the most unlikely and most disrespected corners."
— Laura Shin,健康危机如何让她离开建制叙事
"It's going up forever, Laura."
— Michael Saylor,被问到 MicroStrategy 会计问题后——整个采访后半场的基调
"I'm a writer at heart. I'm a writer with a podcast."
— Laura Shin,对自我身份的最终定义
"It's just so much better for humanity in like five million different ways."
— Laura Shin,对独立媒体兴起的看法